"病人的腎功能為何不正常?" 老闆問.

"呀....." 我努力地翻閱牌板.

"他為什麼要吃這一種藥? 你知道嗎?"

"唔......." 汗水開始從額角流下.

"他今天的復康進度如何?"

".........." 我開始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今天整個早上究竟做了什麼?!" 老闆怒吼. "History 問不清楚, 病人吃些什麼藥又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 你是如何做醫生的?!"

".........."我呆看著他, 心在突突地急促跳動.

"你今天給我好好的再看一次這些PATIENT, 明天不要再給我present一些垃圾history!"

"醫生, 你不必太介懷, 之前的幾個醫生都是這樣給他教訓的, 呵呵.....咳咳咳....." 一個病人向我說.

我看看他, 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一所醫院亦漸漸由急症醫院, 轉變成只接收復康病人的復康醫院. 適逢郊區醫院成立了復康專科 (Rehabilitation team), 於是整個聯網的復康團隊便駐紮在那兒展開服務.

復康科在內科的專科訓練中佔有一定的地位. 每一個接受內科訓練的醫生都必須對這一方面有所認識, 因為很多常見的內科疾病都會給病人留下不同的殘障,(disability) 復康治療便成為這些病人重新過普通人生活的希望.

我終於接到要流放邊疆的命令: 要到那老舊的醫院去跟隨復康科學習.

其實路途遙遠也不是問題, 最令人感到不安的是一些關於那裡的老闆的一些傳聞.

如前所說, 郊區醫院是沒有復康科的, 不過由於近來總部有意發展一下這一區的落後醫療, 所以專程從中區醫院請來一個復康專科醫生, 協助建立屬於本區的復康服務.

由於不同的地區出身的醫生有著不同的做事方式, 而郊區醫院一向是以與第三世界看齊而自傲的地方, 再加上被派到復康科輪替的大都是像我這些初出茅廬的傢伙, 自然給那個醫生( 即復康專科的老闆)大肆"整頓"一番, 因此那裡自然成為了一個人人怕去的"鬼地方".

"告訴你一個秘密, 我不想做醫生了." OK 跟我說.

OK是跟我同期進入郊區醫院內科的伙伴. 剛在復康專科幹完三個月.

"不是這麼恐怖吧..."我說.

"你試過一星期六日都給人罵, 每天上班也感到焦慮, 晚上又因想到明早要上班而失眠嗎?" OK喃喃地說.

"你太脆弱了吧.."我說.

"看你幹了三個月之後還能否這樣輕鬆."

" 嘖....." 我輕佻地笑.

每次走向OPD 的時候, 都有像是正在走上刑場的感覺.

郊區醫院是區內的龍頭醫院, 病人的數目十分龐大, 由OPD的情況可反映出來.

正常來說, 上午的OPD應該可以在午餐前完成, 下午的OPD則多可在放工前完結. 可是病人實在太多, 而醫生卻不足夠, 導致在很多的時候上午看OPD的醫生沒有午飯吃, 下午看症的則要加班至七時許.

上午的巡房完成後, 我拖著沮喪的步伐到達OPD.

剛坐下來, 姑娘便給我叫來了病人.

我埋首向著電腦打人入資料, 邊說, "早安, 你叫什麼名字?"

"史高斯."

"噢, 史先生嗎? 你好." 我隨口回應.

"我不是姓史的."

"什麼, 別告訴我你姓史高, 叫斯...." 我抬頭說,

"醫生你答對了一些," 一個金髮藍眼的外國人笑說, "史高斯是我的姓氏."

"你......你.....YOU....." 我看來患上了<見到外國人便口吃症>, "你的中文說的這麼好..."

"我在這兒住了三十多年了..." 史高斯先生說.

"阿爸, 這個醫生說話口吃的, 會否不可靠?" 站在旁邊的數個陪診的中國男子中, 有一個說.

史高斯先生明顯從我的眼中看到疑問.....

三十多年前, 史高斯神父隻身從愛爾蘭來到這東方的小島, 看到一些沉淪在毒海的青年受到社會和家人的唾棄, 於是便在郊區的偏遠地方設立了一個地方, 希望能重新給予這些迷途羔羊一個"家", 幫助他們脫離毒品的禍害.

"神父, 你的冠心病(CORONARY ARTERY DISEASE, 是由於心臟的冠狀動脈出現粥狀硬化 ATHEROSCLEROSIS而收窄, 在某些情況如運動時, 心臟肌肉因不夠血液供應而出現心絞痛 ANGINA, 甚至心肌梗塞 MYOCARDIAL INFARCTION.) 十分嚴重哩, 你為什麼不做手術?" 我一邊翻看他的病歷, 一邊皺眉說.

"醫生, 你有孩子嗎?" 神父不答反問.

"我還未結婚的."

"未婚也可以有孩子的嘛." 旁邊其中一個男子說.

神父轉頭瞪了他一眼, 後者吐了吐舌頭.

"有那一個父母會願意丟下自己的孩子," 神父慈愛地看著那幾個男子說, "如果我要做那個手術, 那我便要留在醫院一段時間, 這樣誰人來看顧我這些孩子?"

"但是, 如果你不接受手術, 你的冠心病也可能隨時要了你的命啊." 我說.

"那也是神的旨意了, "

我終於明白為何沒有血緣, 甚至種族不同的人也可以父子相稱了.

平常 的一天, 我如常地回到病房巡房.

病房的寧靜給嘈吵的機器聲打破了.

郊區醫院是一所貧困的醫院, 資源匱乏. 協助病人呼吸的呼吸機 服役的年頭 (mechanical ventilator) 跟我的年齡差不了多少, 工作的時候有如個老頭般咕嚕咕嚕地叫, 像是在訴說 往事, 又像是在抱怨一把年紀卻仍然要工作似的.

打從世紀疫症發生之後, HA的大老爺們曾經發現把需要機器協助呼吸的病人丟在普通病房好像有點問題, 於是開設了一些叫呼吸加護病房(VENTILATOR-CARE WARD)來安置這些病人. 可是因為種種原因, 到了最後, 有很多這些病人都給放在普通病房.

阿文是一個時下典型的雙失青年. (雙失是一個很有趣的名詞, 不知道是那一個人想出來形容那些失學之後, 卻又找不到工作 <即失業>的青年.) 因為生活的挫敗感使他沈溺於玩樂, 自然少不了毒品. (真奇怪, 雙失的傢伙打從那兒找錢來買毒品?)

他給路人發現在公園昏迷, 警察在他身上搜出了數種毒品.

由於神智不清, 而呼吸也受影響, 於是給他插了喉管, 裝上了ventilator便送了來我的病房.

今天已經是他給送來醫院之後的十多天.

由於毒品的影響, 他不能自行排尿而要插上尿管; 短暫的腦部缺氧也使他說話的能力受損, 只能以簡單的言語溝通; 雙腳的力量也下降了, 只 可在二人扶助下步行.

不過, 相比在入院的情況, 他的狀況已經有了極大的進步: 現在他可以自行呼吸, 也可以吃東西, 不必插入胃喉餵食營養液, 而頭腦也清醒了不少.

可是, 今天我看到他的雙手給手銬鎖定了在床欄上. 旁邊也出現了兩名警察.

"醫生, 他的情況如何?" 其中一個警察問.

"他的情況好多了." 我說.

"那他可給轉往羈留病房 (custody ward)?"

"啊, 他的康復進度很不錯, 我想再做一陣子復康治療, 他應該可以再走路的." 我說.

"唉, 那即是說他還不能轉院." 那警察一臉失望. (custody ward 是位於孖人房醫院中, 守衛森嚴的病房, 專用來收容一些需要住院治療的犯人. 這個警察失望的原因是假如病人留在普通病房的話, 他們便要派人來坐在病房發呆, 看守著病人. 病人轉往custody ward的話, 他們便可以脫身.)

如此過了數天, 每天不同來輪值的警察都問同樣的問題.

終於有一天他們問了一個新問題: "法官今天想見一見病人, 他的身體是否可以上法庭?"

"唔, 這倒沒有問題."

於是, 我寫了一封詳述阿文病情的信托他們交給法官.

次天, 我巡房時不見了阿文, 也不見了兩個警察.

"阿文去了那裡?" 我問姑娘.

"不要說了, 昨天他沒有給送回來. 法院只是傳真了一張通知, 說他給判了入龍眼收容所."

"什麼!? 他們沒有看我的信嗎? 沒看到病人需要繼續進行復康治療嗎?" 我有點憤怒.

"這我倒不知道了."

"那收容所根本沒有可以提供復康治療的人和設備, 阿文給這樣子給送了過去, 不等如是剝奪了他可以再走路的權利嗎?! "  我說.

"難道犯了錯, 便連接受合適治療也沒有權利嗎?" 我想.

一般來說, 在這兒住又不會說中文的都是些南亞裔的居民. 對著他們反而不太擔心: 因為他們很多時候都只會說一點半桶水的英語, 所以受了多年的英語教育的我因為恃著四分三桶水的英語, 自然談笑自若.

 然而, 真正的考驗往往在人意想不到的時候來臨.

在接近上午九時的時候, 傳呼機通知我有一個胸痛的病人入院.

正在享受早餐的我只好跟碟子上的三明治吻別.

拿著牌板走到病人床前, 抬頭一看只見金光閃閃.

"Good day Doc." 病人說.

"早....呀, 不是...Good.....morning." 我給殺個措手不及.

"死, 怎麼是個外國人. 他來這鄉下地方幹什麼?" 我心想.

" Doc, Hey Doc!" 病人說,

"噢, " 我從胡思亂想中走回來, "什...不....What?" 我問.

"Aren't you gonna ask me some questions about my problem?"

" 呀...呀.....Yes, yes, so what's your problem?"

"I've had some chest pain."

"哦, chest pain.... then...then..." 我竭力回想從前醫學院考試時用英文問病歷的方式.

"呀...then any radiation?" 我問. (Radiation 是一個醫學的術語, 是指疼痛轉移到其他地方的意思, 例如心絞痛便有時會轉移到左肩頸項.)

"Radiation? do u mean those nuclear thing?"

"No No...... 呀... I mean...does the pain go to other place?"

"Ah, I see. No it doesn't....."

 千辛萬苦之後終於問好了病歷.

"嘩, 醫生, 讀書人果然是不一樣, 英文說得真好!" 在病房工作的 HCA 好姐說.

" 呵呵...." 我有點沾沾自喜.

"可是," 好姐問, "為何你說英文的時候, 音調會提高了的?"

"呀....因為.." 我說.

"因為他很緊張." 旁邊的姑娘插口說.

"啍! 我哪裡有緊張!" 我怒道, 一邊抺掉額上的汗水.

不祥的感覺打從考試完結之後便揮之不去, 隨著放榜的日子逼近, 更有越來越強烈的趨勢.

由於一直在擔心考試的結果, 整天在行屍走肉的過活, 事事都提不起勁, 心情跟等待行刑的死囚沒兩樣.

終於到了放榜那天.

MRCP的考試結果在其網頁中發佈, 考生耍從一大墊考生號碼中找出自己. 而那些號碼是以PASS list 和 FAIL list分類, 故此在PASS list找不到自己的話, 便等於被判了死刑.

"喂, 成績出來了, 你看了沒有?" 肥豪致電來打聽.

"...........唉..."

"噢, 那沒有事了." 肥豪立刻掛斷電話.

翌日早上.

" 喂, 梁醫生, 到你present case給老闆聽了." 護士長輕聲叫我.

我赫然發現全部正在參與Grand round的人都在看著我, 包括了病房的老闆.

"噢....對不起." 我連 忙開始present我的case.

聽完我的presentation之後, 老闆問了一些相關的問題.

 我的腦子好像停止了活動, 什麼也答不了.

老闆皺眉說, "梁醫生, 你的書本知識不太足夠哩."

我低下了頭.

"你考了part 1沒有?" 老闆問.

我的頭垂得更低.

老闆搖搖頭, 走向下一張病床.

Grand round完結 之後, 我走到洗手盤洗淨雙手.

垂頭看到旁邊的一個垃圾桶, 上面的膠袋印著"醫療廢物".

"也許我該 跳進這裡面吧." 我想.

第一部份( part 1) 考的是一些基本的內科知識, 有點兒像是final MB ( 醫學生時代考的最後一個畢業試) 的內科部分. (據說final MB的內科題目就是從part 1 的試卷中抽取出來的. 怪不得那麼深奧.)

在內科工作了九個月以上, 便可以參加.

這是一個由英國的皇家內科學院 (Royal College of Physician)所舉行的考試, 除英國本土外, 其他一個現行或是前身是英聯邦的地區都會同時合辦.

我自然是在香港應考.

考試的地點是在對面海大學的教學醫院中的一個大課室.

同時來應考的還有很多同學, 看來有不少人都選了內科這專科.

一個自稱是UMU (University Medical Unit) SMO 的傢伙笑吟吟的宣佈開始考試之後.

一眾人便開始埋頭苦幹.

開始時, 我的腦海中充塞了眾多在之前強塞入腦的資料, 之後, 一連串的粗話開始侵佔我的思緒.

"小xx, 怎麼每一個答案都是差不多的??" (順帶一提, 這個試考的是MCQ, 每題都有五至六個答案, 而答錯的話是會被扣掉分數的, 所以不懂也不可以亂答.)

"x, 這個我本來溫習了的, 怎麼現在記不起來????"

"x**&&@@@@$**!!!!"

標示著考試完結的鐘聲終於響起.

我頹然站起來.

"喂, 剛才那關於AMI那一條題目...." 李察走來問我. (李察是跟我一起在郊區醫院內科實習時同伴. 他進了柴灣醫院內科工作.)

"不要問我, 我什麼都不知道, 嗚......." 我揮手道.

"你在內科實習時受的創傷還未好嗎?" 李察問.

"嗚.......我要抱抱"

嚇走了李察之後, 我立刻離開了這今人神傷的地方.

在我回來之後, 錫漢早已不是在我名下的病人, 不知道是否出院了.

直到有一天我回到病房, 在電腦中見到錫漢的名字在我的病房出現, 便立刻走到那病床前查看一下.

我看見的不是錫漢在我記憶中的樣子. 原來濃密的頭髮不見了, 取而代之是大約三亳米的短髮, 也暴露了那一道長長的疤痕. 一雙眼球突了出來, 使眼皮也遮蓋不了, 眼角膜因此出現了潰瘍和充血.

我心中一沈, 翻閱錫漢的牌板:

在上一次的入院, 錫漢的媽終於同意了手術. 手術後, 錫漢得到了一段比平常長的沒有抽搐發作的日子. 可是癲癇症卻不肯離他而去, 不久他又在醫院進進出出, 每一次都是同樣的原因.

在這一次, 錫漢的情況越來越差, 出現了持續性的抽搐 ( status epilepticus). 即使給他進行了無間斷的抗抽搐藥的點滴, 可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沒多久, 錫漢有發燒和呼吸急促的病徵, 肺部x-ray見到右側的肺葉白茫茫一片, 給診斷是患上吸入性肺炎 ( aspiration pneumonia).

錫漢的媽沒有再出現, 儘管姑娘在電話中通知了她錫漢的病情正漸漸轉壞, 她也沒有多大的反應.

在我on-call的一個晚上, 錫漢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一輪的搶救並幫不他.

錫漢的媽媽終於出現在他的床前.

"對不起,” 我對她說, “ 我幫不了他.”

"是我把他弄成這樣的.” 她說, “我沒面目見他.”

"那一次手術之後, 每次見到他, 他都好像是在瞪著我, 在埋怨我給他這樣的人生.” “每一次我給他作的決定, 到了最後都是害了他.”

"也許他已經很累了,” 錫漢媽流下淚, “我…也很累了.”

錫漢的出生給這個家帶來無限的喜悅, 也是其父親更加努力工作的動力.

在一年聖誕節的晚上, 錫漢發燒, 小小的腦袋燙得差點可以把水燒開.

經濟上的拮据和缺乏常識之下, 只好向隔壁的婆婆求助.

一碗碗的符水並不能幫助小錫漢退燒, 反而開始出現了手腳抽搐的情況.

在無計可施之下, 小錫漢終於給送到醫院, 醫生診斷他得了腦膜炎.

儘管已經開始了相應的治療, 可是開始的延誤使錫漢的腦受到不能回復的傷害: 智力倒退至嬰兒的水平, 更出現了癲癇症(Epilepsy)這併發症.

從老人科病房釋放出來之後, 我給調到九丙這男內科病房工作, 而錫漢是我的其中一個病人.

錫漢的癲癇症十分嚴重, 縱然他已經給處方了多種不同的藥物, 可以他在每一個月都會有三至四次因為癲癇發作而入院.

腦電圖和磁力共振都顯示, 錫漢的腦部很可能有一個癲癇的源頭 (epileptic focus).

在腦神經科和腦外科會診之後, 建議可以嘗試做一個手術把該源頭切除, 把癲癇症根治.

"真的可以根治嗎?" 錫漢的媽媽問我.

錫漢的媽媽大約五十多歲, 可是外表蒼老如七十歲的婆婆.

"醫學上是沒有絕對的, " 我不敢作出承諾. "但是根據目前的檢查來看, 這可能很大."

"可是我該怎麼辦?" 錫漢的媽媽憂心地說, "手術的風險這麼大..."

"你何不跟錫漢的爸爸商量一下?" 我提議.

"在錫漢出事之後, 他一直在自責......也在怪我....整天在喝酒...沒多少年便肝病過世了.." 淚水從錫漢的媽媽眼角流下.

"對不起..."我歉然.

"為了生活, 不得已把錫漢送到宿舍. 這些年來都沒有盡多少母親的責任.....我以前的決定已經害了他一生....如果這一次又.......我這做母親的...我這做母親的..." 她嗚咽..

我默然.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