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亞書院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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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指定 2012/04/18 13:54 [報告與訪問]


新亞書院與我
     
訪問:陸仲葆、岑子祺    撰文:岑子祺


屋主前言:最近接受《毅圃》的訪問,漫談新亞精神對我的影響。內容有關昔日求學的事情及對中日港文化的一些看法。感謝編輯陸仲葆讓我在部屋轉載此訪問。


前言
在十二月一個頗為寒冷的周末早上,吳偉明教授一身輕裝,在中大新亞書院接受我們訪問。言談間感到吳教授為人爽直、健談。當憶述唸書時的往事,吳教授總為那些曾教導過自己的好老師而感動。想必因為這些好老師,令吳教授常言身教的重要性,並身體力行。

問:在新亞書院求學時,有什麼難忘的人和事呢?

答:我就讀新亞歷史系,1981年入學,85年畢業。很幸運,我能目睹錢穆先生的風采。他偶爾會回來做講座,有時還有機會看到錢師母。他講座後和我們聊天,其無錫話我一句也聽不懂,雖然不明白,但那場面卻深深印在腦海中。我在預科開始,便一直看錢先生的書,主要著作在入大學前已看過了,例如《國史大綱》、《中國歷代政治得失》等。我很佩服他,入讀新亞歷史系都是因為看了他的書。所以能夠見到他本人,我覺得是個很大的光榮,何況當時新亞歷史系的老師很多都是錢先生教出來的,令我感到好像見到師祖似的,實在很高興。

雖然我入讀中大時新亞書院已與另外兩所書院合併為中文大學,但當時新亞精神仍然非常濃烈,歸屬感很強。如果有人說吳偉明是讀「中大歷史系」,我會澄清:「不是,我是新亞歷史系的,我是新亞人。」那時新亞歷史系的師生關係很密切,老師會對我們作身教,私下談天,還會談到人生道理。我苦悶時會問老師:「有什麼書可讓我們思想上有啟發、有出路?」老師便提議:「不如看唐君毅先生的《人生的體驗》吧。」我們師生間就是談論這些,關係非常親厚,十多個同學跟那五六位老師便在四年間相依為命。 今天看來大概有點困難了。我現在是中大的教師,現今教學外,還要進行很多評核、開會等,忙得不可開交,加上學生增多了,個人交流反而更少。而且我們當時作為學生的心很火熱,可能也是受新亞文化影響吧,一心只想為中國文化找出路,還在為五四煩惱,對中國文化存有溫情與敬意。很少設想到個人自身的問題,很少想到將來找甚麼工作、甚麼出路等這類現實的事,滿心都在想些思想性、文化性的問題,這對我將來的性格和選擇走的路向影響很大。

我當時選擇入讀新亞,是受錢穆先生的影響,想往那裏求學。反觀現在的學生選書院卻往往計較那裏宿位較多、設施較好。那時的新亞雙周會,我們會自覺地出席;現在一年才舉辦數次,可是大家都不太熱衷。我們以前遇有學術講座,會自動跑去聽;現在則要看該講座是否對學分有幫助才去。這只是我由衷的體驗,當然,並非昨是而今非,因為時代一定要變的,新亞越來越大,中大裏的書院數量越來越多,老師越來越新,新亞成份正在改變。我很高興由研究儒家的信廣來教授做新亞院長,讓新亞精神得以在書院內留存。

問:那麼你怎樣看儒家呢?

答:儒家應當作一種思想文化來看,不可當宗教或孔教來看。以前我們每年要向孔子像鞠躬,我沒有不願意,但更希望可讓儒家作為學生生活的一部分,不要為了拿到好處才接觸儒學。儒家有很人性化的地方,尤其是新儒家方面。而尊崇儒家的同時,亦不要排斥其他思想,儒家思想可跟其他思想融合和溝通。

問:大學時,你曾參加了一個為期兩周的研修團到過日本,是否因而讓你對日本產生興趣?

答:我會稱之為「安慰獎」!事緣我一早決定要去日本唸碩士,大三時,我申請到日本亞細亞大學作交換生一年,那時我完全不懂日語,為了應付面試,我死記了一段約兩三分鐘的日語,那段話說得十分流利。可是到了跟面試老師以日語對答時,卻完全答不上來了,結果當然是以失敗告終。但評審團覺得我很認真和有誠意,所以雖然做不了一年交換生,卻讓我入選參加另一個短期研修團!


在我們唸書那個年代,生活並不充裕,出國遊學不如現代般容易。那是我第一次到日本,和同學們十多人一起,跟日本學生作交流,十分開心,令我大開眼界。那時日本正值全盛時期,樣樣事物也是新奇的:子彈火車的快速、清潔的街道、守秩序的市民,好像每樣事情也值得香港人學習。短短兩個星期對我們十四個參加研修的學生影響很大,從此有半數以上的同學都跟日本結下不解之緣。其後,有幾個同學在日本留學後結婚,並留下來居住;有些則從事跟日本關係很密切的工作。大四時,我在知行樓跟一名日本交換生同房,日夜操練日語,為畢業後到日本唸碩士作準備。

問:日本文化有哪些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

答:當然有值得欣賞的地方,這個問題很大,不知從何談起。日本文化有兩個極端,看似矛盾其實不然。


首先,他們很擅於保存傳統。譬如,我曾在日本聽過一場音樂會,是古代雅樂。當然跟我們中國的古代雅樂有所不同,但至少他們保存著,反觀我們中國已經沒有了。很多中國古代原本存在的傳統習俗,在中國也失傳了。例如,年初二小孩子應該寫毛筆字,日本仍然繼續維持著。

第二,他們能改變傳統,能把中國文化本地化,去適合自己的國情。我認為一種文化去到某一個地方也會隨著當地的生活而有所改變,日本很能做到這一點,讓該文化更適合自己。這種改變,並不比原來的差,很多時經他們所改變的東西,更能衝擊我們。現在他們的文化產業,就是把傳統加以改造。舉個例子,例如三弦這種樂器,去到日本被發揚光大。在沖繩(亦有被人稱為琉球),三弦被稱為三線,琴腔大了很多、柄子也長了,也可叫做三味線;製作材料也改變了,在中國原本用蛇皮,到日本改用貓皮或狗皮;演奏方法也不同了,多了用Pick;在中國時多用以作主音,日本則不然。一個三弦到了日本竟發展成這個三味線來,它本來的確是由中國引入的,並非原創;但日本人又的確花心思利用自己的資源加以改造了,我很欣賞日本人這樣的創意。

問:在美國留學時又有何深刻的體會?
答:在美國,要日以繼夜地收集博士論文的資料,定題目的過程令我體會最深。我最初提議要做「德川時代的易經」,因為修了一科「日本中世紀的佛教」,不明白日本禪宗的佛教徒,為何很多都看易經?他們看得很深入,我覺得這個情況很有趣,而我又獨對德川時代有興趣(因為那時中日文化交流得最旺盛),我便向老師Marius Jansen說想做這個論文題目。最初他是不太贊成的,原因是聞所未聞,在日本、西方沒有人做過,這樣古怪的題目,真的可以嗎?雖然老師最初的看法不太正面,但他給我空間,讓我去開發。我花了大半年時間找資料,帶了文件再找老師商討,他笑了,認為很有潛質,並鼓勵我繼續。在這個過程中,首先,我增進了知識,作為一個學者,必須要知道怎麼樣的題目才有學術價值和有潛力,這是十分重要的,否則只會浪費自己的精力;第二我學到作為一個老師,必須要有廣闊的胸襟,給予學生空間,讓他們自己去發掘興趣。

問:總的來說,到海外留學的日子,令你有甚麼得著?

答:在日本期間,我看到他們研究漢學方面的深厚基礎,感到「禮失求諸野」,為何日本人對中國漢學這麼有熱誠?看文本能看得這麼深入?超越了我們呢!我覺得既慚愧又諷刺,但也是一種鼓勵,年少的我想:「你們研究中國研究得那麼好,我也來研究你們。」

總的來說,經過中大的訓練令我對中國文化有一種溫情敬意,對自己的民族文化產生感情;而在日本的訓練,則包括學好日語、重視原始資料的價值及學會怎樣正確地閱讀文本;在美國受到的訓練,則是學會怎樣從一個宏觀的角度去演繹那些文本,三者剛好是互為關聯。

問:日本和美國,相比之下,你比較喜歡在哪裏生活?

答:美國的自由氣氛很強,很自在。在日本,任何人都受注目,每分鐘都被人注視著似的,十分不自在。我明白這無關民主與否,但關乎國土面積及人們的生活文化。所以我比較喜歡在美國生活。這也許跟年齡也有關,年青時我或許會比較喜歡亞洲,亞洲讓人覺得有拼勁;外國作為退休生活之所則較佳。如果真的要於日本定居,我也會選擇北海道、長野等比較鄉郊的地方,畢竟大城市還是太擁擠和太熱鬧了。

問:哪些老師對你影響最大?

答:有兩位老師對我影響很大。


第一位是新亞歷史系的譚汝謙老師,他的胸襟很廣闊,我曾說想留在新亞跟他唸碩士和博士,但他很婉轉地拒絕了我。他說能教我的都教了,建議應該到外地見識見識:第一去日本,再來去美國,我最後亦跟隨了他這個指示而行。其實當時留在日本的吸引力很大,我是拿獎學金去的,日本的獎學金制度很慷慨,只要你一天仍是學生,獎學金便不會終止,五年十年也可以,是很舒適的。但我跟著譚老師的指引,目的只想取得碩士學位,所以達成後便隨即去了美國修讀博士。

第二位則是我上面提及過的Marius Jansen老師,他給我很嚴謹的學術訓練。他在美國是一位頂級的大師,他竟然肯花時間跟我聊天。我做的習作,他每一句均細心批改,指出我做研究和學問上的一些死穴,令人受寵若驚。Marius Jansen老師還有令我更感動的事,當我在美國畢業時,當時有三位老師負責寫一些對我畢業論文的評語。Jansen老師寫了五六頁,第一句就是恭喜我,說從今以後,我便加入成為他們這班日本研究學者的一員了。他寫了五六頁詳盡評語後,私底下竟還再寫了十多頁,更詳盡地批閱我的論文,給了我最後的指導。我離開後,他就不幸爆血管,眼睛只剩下差不多一成視力,我仍不斷每隔兩三個月便收到他的來信。他打字給我的信,我發覺錯字越來越多,到後期簡直不太清楚其信的內容,他視力不好仍不斷來信。信中提到,每次經過那條我常走過的走廊,彷彿仍然看見我在那兒,令我很感動。他是這麼一位大教授,竟然會花時間和心思去注意我這樣的一位留學生,給予大量有用的評語和意見。所以後來他過世之後,我特意飛到美國,到他的墓園致敬。在眾多老師之中,無論在做學術或是做人方面,他對我的影響最深。雖然他不是新亞的老師,更是一位外國人,卻活出一位儒者的風範,沒有一分虛偽,實在十分難得。這讓我發現到,古今中外的聖人,原來是相通的。

問:對現在的年青人有甚麼寄語?

答:現在十多二十歲的年青人很有朝氣。以前新亞歷史系系主任孫國棟老師曾說過:「一定要繼續尋夢。」這是很對的,年青人不要被現實局限,只為了找到好工作和買樓。要有夢想,為了追求公義也好、追求文化上精神上的提升也好,這是重要的,不應只為物質。以前香港精神是很健康的,我們相信只要努力定有出頭之日。現在不是這樣,導致年青人走向兩極,有一班充滿火,出來吶喊,為社會各界發聲;另一班則對社會漠不關心、生活得很馬虎。現在有些同學選科,竟盡挑能讀得輕鬆的;有些更過份,選一些曾經學過的,以便把整體平均成績推高!這簡直是浪費青春!兼職方面,我們以前最多也只是做做補習導師而已,現在卻很多樣化,有些甚至去炒股!實在分不清他們是全職學生還是兼職學生。

當然每個年代也有這兩類人,但現在兩極化的情況更為嚴重。或許以前我們著重身教、立榜樣,年青人比較容易被勸服,從而受教。現在有些家長只向子女施壓,本身卻很敗壞,管教便沒有效果了。年青人應選擇自己有興趣的事情去做,不要被父母牽著鼻子走,要有自己的理想。

另一方面,我亦想提醒身為教師的,不要看輕學生,其實可在學生身上學到很多,應嘗試去了解他們,甚至學習投入他們的網上世界。有很多老師是電腦盲,對網上的東西並不了解,因不了解而妖魔化網上世界實在很不智。老師應放下身段,嘗試跟學生做朋友。現在教育不能訴諸權威了,即使令學生表面服從,但心底並不尊重,那也沒有意思。

後記
在一個多小時的訪問裏,處處流露吳偉明教授對新亞精神的體認,堅持於現今紛亂世態中擇善固執。他有一句話令我們印象深刻:

我只是一名普通市民,會懷念六四,也會因為不滿而參加七一遊行。我並非前線派,要麼不作聲,如要作聲必須說真話──這也是新亞精神。
Posted by 知日部屋屋主 | 評論(5) | 引用(0) | 閱讀(11545)
悍馬糖 Homepage +
2019/10/22 16:58
hamer candy +
2019/02/08 19:51
狼來了 +
2012/04/25 16:52
>>他講座後和我們聊天,其無錫話我一句也聽不懂,雖然不明白,但那場面卻深深印在腦海中。

據史學界前輩(徐泓老師與出身新亞書院的黃兆強老師等人)的回憶,錢穆先生在台大與後來東吳大學寓所為文化大學學生授課時由於同學們對於錢氏無錫口音的國語仍不能瞭解其意,所以台大後來請另一位無錫出生的研究生或講師在旁作口譯解釋錢氏的國語,不過文化大學如何處理這個口譯問題就不甚瞭解.
wing Homepage +
2012/04/23 00:08
原來屋主是唸中國歷史的新亞人. 我讀錢穆先生的新亞遺鐸, 得知新亞的創校目的和發展過程, 十分感動. 屋主能有幸目睹錢穆先生的風采, 還能夠在他完成講座後與他聊天, 教人羨慕.
bobosing +
2012/04/19 21:08
這篇訪問讓我想起大學讀書的美好日子。雖然不是中大學生,但同樣經歷過只為追求學問而過得很火的幾年。本人中五會考年剛好是89年,幾年後入大學各人為了解中國而全情投入學習的情懷至今叫人回味。大學本身提供很大空間給學生嚐試不同的事物,寄語各位大學同學,與其將空餘讀容易的學科或做那些下半世想擺脫也不能的賺錢工作,不如從心出發,讀自己真正喜歡的學科,這樣才能渡過無悔的大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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