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現代惡搞經典-淺介《迷糊女戰士》        撰文:Amfortas

大多數的戲劇作品都有清晰的故事軸線、邏輯和目的;觀眾可期待其後續進度,甚至歸納出可預料的行進模式。例如愛情故事就是講角色的感情關係和發展,如《心跳回憶》;成長故事就是講角色經過磨練而克服難關的歷程,如《玻璃假面》;復仇故事則是受難角色臥薪嘗膽報仇雪恨的長路,如《大劍》。但是,特別有一類搞笑或惡搞類的作品,以無厘頭的、無理可循的設定或笑料,擾亂正經的故事發展、破壞觀眾對於目的或結局的期待。我在拙著《惡搞文化》一文曾談過《笑園漫畫大王》。本文所要介紹的《迷糊女戰士》(Excel Saga)更是此類極致,從人物到故事全部莫名奇妙,縱然有科幻、征服、愛情、復仇等成分,但都以滑稽、諷刺、扭曲的方式惡搞之,頗富「後現代」的文化況味。


本作漫畫版始於
1997年,原作者為六道神士,至今仍連載中。動畫於1999年播出,副題「不成熟的實驗動畫」(へっぽこ実験アニメーション),渡邊新一監督,全套26集。詳細資料可見日文或英文維基。本文以介紹動畫為主,以下分幾點來談。

角色與基本架構

故事核心是「阿克羅斯理想推進機關」,為了打造理想的人類未來而企圖征服世界,從F市開始進行(影射福岡市)。此組織有崇高理想,但缺乏人力物力和實務概念,是一大諷刺。全片的侵略行為,在近尾聲的大逆襲之前都只是胡搞而已。指揮官易路扒佐(Ilupalazzo),身穿大斗篷戴眼鏡的帥哥,講話很酷,視人間百態為腐敗而需矯正。每次都會派部下去查訪民情或搞破壞。部下只有兩位(後期才有新人加入),其一是女主角優秀(Excel,就是本作原文和中文片名所指的人),熱血而聒噪的金髮美少女,對易路扒佐有著熱烈的愛與忠誠,為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下班後仍為了籌措組織經費和生活費而四處打工。她經常連珠炮似的講一長串空洞無謂的台詞,比如第1話開場這段插嘴:「征服,啊啊! 這高傲卻偉大的思想,您太酷了啊,易路扒佐大人。我優秀,只要是為易路扒佐大人,就算是要我蹈火、赴湯。您要我脫,我絕沒第二句話。您要我吐,我就吐。身為阿克羅斯的幹部,身為一個愛慕易路扒佐大人的女人。啊,請擁抱我吧,易路扒佐大人!」她的配音為三石琴乃,是曾經配過月野兔(美少女戰士)和葛城美里(EVA)的資深聲優,表現極好。第二位部下是哈雅(Hyatt),楚楚可憐的氣質美女,但身體衰弱不堪勞動,經常吐血並喪失生命跡象-過陣子竟還會復活。她與優秀同住,兩人總是一起出任務和打工。雖然優秀有著熱烈的愛與忠誠,但可能因為太白爛(如上)且任務每次都失敗,易路扒佐有點瞧不起她,經常用機關讓她掉到洞裡去(美式惡趣味?),甚至還開槍射殺她。此外,優秀收養了一隻狗叫肉餅,作為窮到沒東西吃時的備用食物。肉餅朝夕畏懼牠的命運,曾多次逃家。而本劇片尾曲竟然就是由牠主唱的哀歌,一旁還有人翻譯歌詞,見網頁




第二批人馬是
F市的官方機構「環境安全保障局」,由蒲腐博士領軍,保護市街免於秘密組織的侵略。博士假借徵召公務員之名,騙來三男一女作為部下,又請託一名有孌童癖的科學家打造了兩型美女機器人-可大量生產,但常在戰鬥過程中損壞、斷頭。這些角色組成了一支戰鬥隊伍。所有的謀畫與戰鬥都是充滿惡搞的,例如上圖的服裝和姿勢,諷刺了日本早期的假面戰隊特攝片。



其他還有許多怪異莫名的角色。那貝新
(Nabeshin)是本劇監督渡邊新一以自己的形貌所創造的人物,留爆炸頭,功夫高強。來歷與身分皆不明,疑似曾任特務工作,常在劇中無預警地插花亂入、參加混戰。最令人匪夷所思的角色是「大宇宙大意志」(上圖),造型是一個橢圓平面的宇宙星系圖,伸出一對女性樣的玉手,以女聲發言。她的能力是,可以倒轉時間,使死人返回成活人。在第一集開場,優秀曾被車撞死和被槍打死,都是由「大宇宙大意志」將之復原回來。其次,她竟然可以與男性發生感情和同居關係,最後還生了小寶寶。此角的創意從何而來,著實令人費解。再來是苦命的非洲外勞彼得(Pedro),曾與優秀一同打工,因工地事故而身亡,結果家鄉的性感老婆跟別人跑了。大宇宙大意志讓他復活,又在那貝新鼓勵下,千里跋涉回鄉復仇。除了以上要角,全片不時冒出一群謎樣的外星生物。他們是侵略者,卻長得無尾熊般的可愛樣,還講著「不啾不啾」的語言;遭攻擊後竟會變成一副粗鄙欠揍的大醜臉,構成噁心的反差。此角惡搞了「外星人」的概念,以及流行界的「可愛」美學
(凱蒂貓?)


特別的表現方式



除了荒謬的角色和劇情之外,本劇的表現方式也是一絕。首先是在視覺效果上,大量採用歪扭、變形、變更風格的作畫,去表現角色的荒謬情態(如上圖)。尤其優秀這個主角,其活潑過動、聒噪白爛到極點的屬性,非常適合扭曲變形的表現;比如我上文所引的那段優秀的插嘴,其台詞內容都在畫面上同步演出來了。動畫界對於誇張化的視覺表達,是有一套共享的語法,例如把眼睛畫成空心粗框、把身體畫成蚯蚓滑溜樣、把牙齒化成尖牙表示邪惡等等。而本作品在這方面的多樣性與作怪創意,幾乎是其他作品(即使是晚近新作)
難以超越的。

第二,最有意思的是本劇「後設」與「實驗」的概念。每集開頭都有一小段後設場景,把原畫家和劇組、監督(那貝新)之間的構思、協商與衝突演進去(天知道真的假的)。經常出現劇組抱怨收視率低迷,以及創意枯竭等情事。每次,原畫家六道神士(有時是被迫的)會同意將作品改編成特定風格或「片種」(genre),諸如科幻片、愛情片、動物片、恐怖片、新春才藝大會等等;然後,該集劇情就會朝這個風格去畫-當然是以諷刺和惡搞的形式,並得整合到故事原有的架構和進程裡。每集的演出都被視為「實驗」,結尾會打上「本次實驗失敗」的字樣,而且從未宣稱「成功」過。

第三,如前文指出的,本片劇情的走向和因果經常無章法、無理可循,挑戰著觀眾的心理期待和理解力。例如第1話,女主角優秀一出場就死了好幾次,又由「大意志」使之復活;這種設計不但擾亂了觀眾對角色的預期,也破壞了傳統的線性時間觀,造成破碎、動盪的敘事走向。其次,劇中常有身分與動機不明的角色在各種場合亂入,例如那貝新和「布啾」,沒人知道他們為何會出現在哪裡。最後,劇情使不同集群的角色(至少有阿克羅斯、保障局和彼得等三個軸線),陰錯陽差地產生關聯,但大部分時候它們又像不同的故事分頭進行;若沒有從頭開始看,很難摸清。以上這些反傳統的敘事方式,使本作成為一種怪誕錯亂、富挑戰性又引人入勝的後現代文類。

本片的惡搞與其文化意涵

最後整理並總結本作的文化意涵。《迷糊女戰士》所關連的歷史文化脈絡相當深遠,我認為它是「後現代」的時代氛圍,在的流行文化史中,所孕育出的「惡搞」經典。首先,惡搞的作為,需要有足夠的可及素材為前提。戰後長久而繁榮的東西流行文化史,累積了充沛的、由社會大眾(或狹義的動漫觀眾群)所共享的文本和文類體系,作為潛在的惡搞對象。本片曾運用的素材非常廣,包括過去著名的影劇作品:《星際大戰》、《科學小飛俠》、《鋼彈》、《七龍珠》、《美少女戰士》、《五星戰隊》等等。除了影劇之外,也謔仿或諷刺了形形色色的社會百態和文化主題:帝國侵略、腐敗官僚、性別差等、外勞問題、校園青少年、沒營養的電視節目、體育運動、美少女、科學家、外星人、機械人、視覺系藝人等等(可參見英文維基)

在《迷糊女戰士》中,「表與裡」、「美與醜」的二元反差是一重要的惡搞手法。阿克羅斯是立志征服世界的、帶有帝國主義和烏托邦理想的機構(影射納粹或共產國際?);然其言行自大狂妄,作戰計畫笨拙空洞。對手「環境安全保障局」雖有官方和科學資源,卻也是半斤八兩、誤打誤撞。其次,劇中有很多美少女人物,全都有著令人敬而遠之的醜態,例如優秀是個白爛女、哈雅是個病氣女;她們對領袖抱著盲目的愛與忠誠,卻鮮少達成任務。保障局的女機械人則多次損壞、斷頭,又可大量生產成一軍隊。這些人物破壞了流行界對「美少女」形象的夢幻迷戀。接著,可愛又粗鄙的外星人「布啾」也是類似的邏輯,請見前文介紹。以上種種組織和角色,在過往的藝文和影劇中常被當作嚴肅宏大或唯美浪漫的題材而出現。然而在本作一概化為愚蠢笑料,顛覆了過往的宏偉面紗或浪漫幻想;藉由表象與本質的高度反差,呈現出該表象的空洞迂腐、不切實際。

第二方面,阿克羅斯所視為「腐敗」、「未來一片黑暗」而亟欲矯正的人間百態,也是另一批被惡搞的材料(含在上文列舉的名目中)。第1話首先就自嘲了漫畫本身,易路扒佐拿出《迷糊女戰士》的原著漫畫,說它「粗糙而低俗」、扔進碎紙機並派優秀去暗殺六道神士。第9話,優秀和哈雅去調查年輕人最流行的運動,巧遇電視台拍攝保齡球綜藝節目,他們竟請不會打球只想打歌的偶像歌手去拍。第11話則討論「次世代教育」問題,她們混進高中校園當老師,鼓勵放牛班學生練習棒球並參賽,結果輸了-這是惡搞校園勵志片。在21話,阿克羅斯本部派來的傳令員,是以視覺系藝人的形象出現,其人帥但個性古怪,想以唱歌方式公布上級命令,卻因心情不對而一直不唱,易路扒佐對他很不耐。總的來說,阿克羅斯的憤世嫉俗甚至反社會立場,雖然「政治不正確」,卻也不無道理和機鋒。如同許多戲劇文本裡企圖毀滅人類的反派,他們指責人類愚蠢;這雖出自反派之口,道理是對的。

以上例子只是冰山一角,請觀眾自行發掘。整體觀之,全片可說集合了「反大敘事」、「反烏托邦」、「反社會」的表現;是後冷戰時代的年輕的反叛文化,對過去長期的威權意識型態、消費文化和社會諸現象的譏諷與嘲弄。當然,《迷糊女戰士》到底只是個惡趣味動漫,不是學術或社運論述。大部分時候,它的「謔仿」就只是耍寶、裝瘋、搏君一笑而已(有時還太過頭而很難笑),沒太多深層的反思批判。不過,心細聰慧的觀眾們,是大可以自行從文本中攫取意義、觸類旁通的。以此文推薦之。
Posted by 知日部屋屋主 | 評論(17) | 引用(0) | 閱讀(26154)
藤素真假 +
2019/02/11 13:31
disktup +
2008/09/02 20:10
優秀是惡搞明日香的,那想來哈雅就是惡搞凌波麗的了,都是病怏怏的......
dd +
2008/06/19 20:23
安培的恶搞功底明显不足于迷糊女战士...
前者因为主题明确 所以才显得好懂一点...
shadowzo Homepage +
2008/06/01 17:09
To: amfortas

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謝謝分享

如果這說法是真的,excel這個惡搞可以用"超級失敗"來形容,以個人對惡搞的要求,完全不合格
amfortas Homepage +
2008/06/01 06:38
很多時候,動漫作品所惡搞的對象不是很明顯,得看了資料才曉得。今天就看到一份英文的動漫回顧,指出,優秀這個角色是諷刺EVA中的明日香。另外也更正一下,Pedro是巴西外勞,而不是我寫的非洲。

--
amfortas Homepage +
2008/05/31 11:15
感謝Shadowzo的分享,並期待日後還有機會與您交流動漫心得。^^
shadowzo Homepage +
2008/05/31 01:28
用到類型和反類型討論電影的文章應該很多,網上找找看應該不難...

還有,就是,以上都打錯了類型作類形,真不好意思~~~
shadowzo Homepage +
2008/05/31 01:12
類形片是談電影會出現的說法(最少在香港會看到),江湖片,賭片等等就可稱為類形電影,通常有明顯某類電影符號的都可叫類形片,很容易理解,也算常見的名詞,暫時找不到專解釋的書和網頁

反類形片,可說是"後設",最少慨念上是很接近的東西,這名詞好像近年漸漸消失,可能因為歸為"惡搞"這詞替近性同認受性高吧?

個人喜歡用反類形多於後設,只因前者比較望文生意,曾試寫某篇談及後設...結果反為花了一大堆篇幅去說後設這詞...

類形投射是自家懶為省力不想詳解砌出來的名詞,應該能意會吧?

在下最後一次看影評理論書已經是上世紀的事了...那些書...都是學生時代借的...年代久遠,恕無法給書名...不過走進書店要找幾本影評書也不難吧?

動漫分析術語專書或站好像沒看過,家中有本國內出的,黃色封面,我覺得比較好,綜合介紹了近代日動歷史和一些技術,算是比較多一點這方面介紹,但因為書架太亂,暫時找不著...書名大約是日本動畫什麼什麼的...找到再跟你說

美國也出過一本專談"讀漫畫",滿專業的,,那本我只是在書店偷看,沒買,有同好記得書名請指引
amfortas Homepage +
2008/05/31 00:13
To Shadowzo:

感謝分享。另外想請教,您所提的"類型投射","反類型"等術語,是動漫評論界的概念嗎? 是否有比較系統性的,關於動漫手法的術語的介紹呢? 例如書或網上論壇之類的。謝謝~~

--
shadowzo Homepage +
2008/05/29 21:42
To : amfortas

岸和田簡直係惡搞界聖書,同文明書房出品同樣,是每一個有志投身惡搞界之士必讀!!!

cowboy正是指cowboy bebpop,已拜讀大作,獲益良多,個人看cowboy著眼點在它的"音樂"和"類型投射"
amfortas Homepage +
2008/05/29 06:02
感谢诸位前辈的批评和补充。小弟看过的动漫作品并不多,只是试就自己的感觉和所学,去解读这部《Excel Saga》。

Izual所提的《军曹》、《人鱼》、《四叶妹妹》、《阿兹漫》等作,我都看过也相当喜欢。但《Excel》触及的题材比较广(只因集数的关系而输给《军曹》),角色也比较多样化;而且主观上,它给我的冲击和快感还更为强烈,才能让我写出这篇文章。另外《魔法商店街》、《大魔法峠里》、《绝望先生》,我还没看过但会陆续找来欣赏的。

以时代的意义而言,对于《Excel》这部将近十年前的作品,我多少是以回顾的态度来介绍。而我认为值得回顾,就是因为,即使现在看起来,它的许多创意和表现,不管是设定上还是视觉上,仍不逊于上述提到的晚近新作(比如,就夸张的扭曲造型而言,它和《阿兹漫》是类似的方向,但精彩性犹有胜之,颇有「示范」或「预见」的架势)。当然,新作都各自开发出新的美学语法和搞笑风格,都独树一格、值得玩味;但这仍不能抹煞旧作的成就与意义。

不可否认,《Excel》全套动画的水平参差不齐、有好有坏。而且动画和漫画也有许多不同,有人认为后者好上很多。这也是可以延伸参考的方向。

此外我也相当钟情另一部十多年前的作品《岸和田博士-科学的爱情》,也是令人拍案叫绝的经典,而其智识含量、作画精度和挑衅程度,都远高于前述多数作品。然而很少看到相关的讨论,不知各位前辈有否接触呢?

最后想请教,shadowzo所提的Cowboy(1998)是否是指“Cowboy Bebop”? 若是,正巧我稍早也写过一篇短文谈论它,有兴趣可点阅:
http://www.wretch.cc/blog/amfortasweh/23952469


--
t.k.s +
2008/05/28 17:25
唔……是这样的话

我提名《妄想战士》和《妄想改造人改藏》smile

不过都没动画化……
知日部屋屋主 Homepage +
2008/05/28 14:40
變了史上最强惡搞選舉了laugh
10 +
2008/05/28 13:48
.....恩~跟這部有的拼的還有
久米田老師的[絕望先生].........
米水 +
2008/05/28 10:22
上面的都说了,我倒想到了还有银魂
shadowzo Homepage +
2008/05/28 00:14
跟以前的猿飛肉丸,接近期的cowboy(1998), 它的類形和反類形風格表現就給比下去了

個人對這套作品的實驗風格滿欣賞...但惡搞得太刻意,扮月野兔,玩北斗之拳形象很夾硬...早在八十年代晚期九十年代初期已玩到爛的惡搞手法,很老舊...倒是記得一話玩美國動畫的效果很不錯,是日本動畫中少談到的題材

會追到尾,就只因有三石大姐...全劇,最有趣,是它的ed,真的太惡搞了!!
Izual +
2008/05/27 23:09
Excel Saga的恶搞太刻意太重复太闹剧化了,属于老式的恶搞。我所期待的恶搞是:安倍野桥魔法商店街的专题式集中戏仿,ジャングルはいつもハレのちグゥ里阿布的循循善诱,大魔法峠里的肉体言语,囧漫日和的疯狂逆转,绝望先生的绝望列举(还有那个通晓混凝土成分、考试成绩和宇宙真理的街坊大妈……)。除此之外,还有军曹、人鱼、管家、苺ましまろ、四叶妹妹(这个貌似只有漫画)、azumanga daioh之流,这些也更接近当前的审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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