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神論者的巴別塔

在看《地海傳說》前，本座已有三個隱憂。第一個隱憂是在Ghibli博物館時看到的預告片：以攫取觀眾注意力為目標的預告片，竟也可搞得那麼平平無奇；第二個隱憂源自吳博士「叫座不叫好的《ゲド戦記》」一文中的劣評如潮；而當本座一口氣看完《地海傳說》的三本原著，發覺此書的主題難以畫面表達之時，第三個隱憂亦隨之出現。最後，本座幾乎是以全無希望的心態進場，而結果上半部份亦正如本座的意料之內；至於下半部份，則為出乎本座意料的：差。網上批判《地海》的聲浪完全一面倒，當中尤以思考等一行已讀原著者批判最烈。既已被鞭撻得體無完膚，本座決定盡量收起感性的抨擊，以較客觀的角度剖析《地海》死因。



原作：捨易取難

《Tales of Earthsea》的寫作特色以探討內心、尋找自我為主題，即使滲有魔法、龍等吸引青少年的奇幻元素，通常也只用較平淡、低調的手法處理；因為它的吸引之處並不在於撼動人心的戰爭、場面、奇峰突起的冒險旅程，而是主角們如何在各種誘惑、恐懼、仇恨、猜疑中成長。所以相比起《魔戒》、《羅德斯島》甚至《哈利波特》等俯手即拾的荷里活電影元素，《地海傳說》在改篇上明顯有其難度。



但即使如此，除了以短篇為主的《地海故事集》，《Tales of Earthsea》共有5部，可以挑選的劇本其實不少，其中第一部《A Wizard of Earthsea》更是當中較為容易改篇的一部：書中起首即為一場弓忒島與卡耳格帝國的一場小戰爭，之後除了電影版也曾借用，追捕黑影一段以外，還有巫師學院多姿多彩的修行（總不會有人說抄《Harry Potter》吧）、與蟠強老龍鬥智鬥力的決鬥、來自鐵若能宮的誘惑與狙擊……而且《地海巫師》作為「地海系列」第一部，不少地海世界內的設定也會隨著劇情解釋，根基也較扎實。



宮崎吾郎既為動畫界新手，本應捨難取易，以《A Wizard of Earthsea》為改寫藍本；可是為著甚麼「《A Wizard of Earthsea》被改篇太多，欠缺新意」（那你幹嘛改篇人，倒不如原創劇本吧）、「《The Farthest Shore》在本人成長時給予很大啟發」之類理由，最後找了一部難度雖非最高卻也不低的《地海彼岸》來改篇，邁進了失敗的第一步……



世界觀：含糊空洞

地海世界（Earthsea）的架構龐大，短短一套動畫當然不可能完整帶出，但至少一些關鍵詞彙也要解說一下吧？可惜在大部份的情況下，有關這個世界的解釋在片中皆只是輕輕帶過，令未看過原著的觀眾感到不知所然，看過原著的也感受不到這些「Keywords」背後的意義。



例如地海世界中有一個關鍵的詞彙「真名」，一切的法術泉源皆由此而來。在地海世界中，所有事物除一般呼喚的名稱外還有所謂「真實的名字」，巫師只要掌握「真名」，即能作出溝通、操控、變換等不同法術，而地海的人名在成年以後，也會被賦予「真名」，他們直至臨死前皆需要歇力保護自己的「真名」不被他人知悉，否則將任由巫師宰割。若一個人願意把「真名」告之別人，就等若將性命交托別人手上，等若把對方視為終身伴侶或生死之交：例如片中的大賢者雀鷹，就只會把自己的真名讓知己恬娜和信任的少年阿倫知道。



此外在地海世界中，巫師或較低級的術士將他們的技能融入於日常生活中，如治療疾病、祈福、令船隻堅固等等，所以巫術並不是高高在上，而是近在身邊各處；但另一方面，巫師一般都會節制自己不隨便使出威力強大的巫術，因為試圖改變自然力量，隨時影響世界的平衡：在藍本《The Farthest Shore》中，就是因為有人嘗試打開生死之門，召喚一個強大魔法而令世界陷入危機。



然而在《地海傳說》電影中，「真名」並未被特別強調，幾乎讓人以為只是人的別稱；巫術也只是類似《Harry Potter》那種變戲法般的形式表達出來，背後的系統就連皮毛也沒有解說。還有更重要的，所謂「地海世界」，就是由「島嶼與海洋」組成，各島住民被海洋分隔群島世界呀，至少在片頭也可提及一下吧──沒有「地海」味道的《地海傳說》，還有甚麼魅力？但在最後，宮崎吾郎還是選擇把一切說明略去，把《地海傳說》建基在一個虛有其表、尤如浮沙一樣的世界上面，結果全片也落得到膚淺空洞，被人瞧不起的下場。



角色：處理手法差劣

宮崎吾郎不是看不出《The Farthest Shore》在劇力上的缺憾，所以不停把其他「地海」系列作品的精華情節「抽調」過來：其中雀鷹的知己泰娜，女主角瑟娜都是自第四部加插其中；至於在原著中一直追趕雀鷹的黑影，也改為追趕男主角阿倫。本座本身並非「原著原教旨主義者」，也體諒在商業的考慮下，對情節作出增刪是無可厚非，但最大的問題卻是在改寫後，整體並無太大改善，反而作品原有的優勝地方卻被壓抑了。



不斷加添劇情，令全片臃腫而欠缺重心是第一個結果：例如「黑影追趕」主角的部份，是「地海」系列第一部《A Wizard of Earthsea》的主軸，第一部主角雀鷹因自滿、憎恨、輕視巫術而隨意召喚出黑影，而自此之後雀鷹的遭遇幾乎全都直接、間接與黑影有關，而他從逃避黑影到面對黑影、接納黑影也代表了自我成長的過程。可是在《地海傳說》中，這一段劇情卻在無甚解釋下強行加諸在王子阿倫身上，結果觀眾看不明的情況下只淪為一段古怪繁枝末節，白白浪費了寶貴的時間。



本座反而不介意泰娜口中輕輕帶過和雀鷹在古墓的往事、把柔克島與大賢者的身份「空洞化」；甚至也不介意隨意將原著中無甚關係的瑟娜與阿倫變成情侶，反正在改編過程中為符合電影的要求，重建人物關係（以男性為主要角色已打破吉卜力傳統了，總不成連女主角也空置吧）和對劇情作出增刪是無可避免，但在某些必須處理的角色，宮崎吾郎卻是力有不逮──最明顯的是對兩位主角：阿刃與蒂露的描寫。



宮崎吾郎不甘阿倫在原著中較為平板的「配角型」性格，嘗試把他改寫成一位近似精神分裂的「雙面人」（並將部份責任歸咎於追逐的黑影）──所以他才會在上一刻把父親刺傷、奪走寶劍，下一刻卻見義勇為的拯救蒂露。只要把角色改寫得有魅力，賦予其新的靈魂並無可妥，不過宮崎吾郎既把阿倫的性格設定得這麼複雜，那同時有否好好描寫一下他性格形成的原因？除了在與蜘蛛手下對峙時的匆匆幾句，本座就只能猜想可能王子的身份太大壓力，把他逼瘋了。不過沒有描寫對劇情的發展影響也不太大，因為很快阿倫就成為了一位隨波逐流的角色，雀鷹叫他安頓就安頓，蜘蛛想控制他就被控制。即使其後他因蒂露的鼓勵（逼迫？）下重新肩負起拯救世界的責任，但阿倫在電影中的表演仍很難逃掉「公式化」、「沒個性」等評價，宮崎吾郎的努力，最後仍是白費。



其實原著中阿倫的性格起初雖略嫌平淡，但隨著他與雀鷹經歷重重患難，慢慢也確實成長起來，期間他與雀鷹的關係，是全書的焦點所在：本座最深刻的，是原著中阿倫最軟弱的時候，甚至連雀鷹的好意也懷疑起來，而在猜疑與低潮過後，雙方最後才建立起那種生死與共的友情。可惜的是因為宮崎吾郎執著於改寫，《地海傳說》中二人只像是流浪中偶遇的旅伴，至於前述的戲份全給那個多餘的黑影和精神分裂浪費掉了──既已有不錯的材料，何苦丟掉它們而費力煮過另一盤不好吃的呢？



相比阿倫，加插角色蒂露的描寫較少，原著中被火嚴重燒傷的造型，也因應觀眾的接受程度而改成面部有一塊紅斑；至於對其背景描寫，也是為了最後表露「真實身份」的舖排，也沒有甚麼好批評。不過原著的蒂露只是一位飽受悲慘過去所驚嚇的小孩，但在電影中的後半，蒂露卻因阿倫的改變而堅強起來，慢慢變成了宮崎駿系列中女性主角的典型：本座不表反對，但既然如此，倒不如一開始就把蒂露當成第一主角來處理，給她多些表現的機會，效果可能會比現在還好。



本座多次強調改篇不是錯誤，可是隨意加插一班蜘蛛的手下，可謂失敗中的失敗。那班人說奸角不似奸角，說諧角不像諧角；說是雜卒卻又佔了不少戲份，說是配角卻又粗製濫造，最終只流得浪費戲份，窒礙劇情推進──宮崎吾郎先生，為何你就不能多花一點心思在閒角描寫身上呢……



至於雀鷹、泰娜和蜘蛛幾位角色的表現都不過不失，配角需要做的，他們都恰如其分，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也是絲毫不見突出：泰娜與雀鷹之間那似有若無的愛情被低調處理得若不是結尾那大團圓式的擁抱，還不知他倆是一對；相比原著中的喀布本就沒有深刻描寫，蜘蛛淪為一般奸角無異也是無可厚非（宮崎吾郎若有身為一流動畫家的自覺，理應有辦法做得更好），不過在原著中身為召喚師的他，在由始至終都沒有召喚出甚麼來，實在有點浪費這個大有發揮空間的設定；而在結局中的表現更是駭人聽聞，詳見下文論述。



故事：無視原著精彩之處

就連對《Tales of Earthsea》不太認識的影評人，也可說出「地海系列」的主題為「平衡」：蜘蛛施咒打開生死之門，獲得來往生死兩界之間的法力。不少法師為追求永生，紛紛把自己的法力奉獻，甚至任由蜘蛛（喀布）軀使，最後甚至連所有擁有法力的人也逐漸喪失法力，於是世界的「平衡」開始出現崩壞。《地海傳說》電影不但刪掉了後半部份（又是一個把好材料拋棄的例子），就算是「破壞平衡」這個主題，也在片初略提之後就消失無蹤──這一切又得歸咎於宮崎吾郎在中段過度沈迷於描寫阿倫的轉變和他與蒂露的關係，以至連全片的路向都迷失掉！



本座個人認為，《The Farthest Shore》下半部份的高潮可謂全書的精華所在，不但最精彩的元素皆匯聚於此，情節更是劇力萬鈞。因此，宮崎吾郎捨原著不顧而自行創造的「超爛」結局，就更值得我們探討了。



先談談原著的情節：話說阿倫與雀鷹幾經辛苦終於找到蜘蛛（喀布）所在之處的入口，但門口看守著的，卻是由蜘蛛（喀布）召喚驅使的亡靈，遠古英雄厄瑞亞拜。其後雀鷹把亡靈喚走，蜘蛛（喀布）的肉身終於出現，由於他擁有無比法力的「灰法師」巫枚，就連大賢者雀鷹也不堪一擊；正當絕望降臨之時，一直守候在附近的龍族之長歐姆安霸卻奮力躍起，朝蜘蛛（喀布）的肉身府衝！最後巨龍的體重把那人的撲倒在地、壓扁、燒焦，但歐姆安霸的甲腹也被巫杖插中，壯烈犧牲──這本來就是為為搬上大銀幕而設的浩翰場面！為甚麼宮崎吾郎竟忍心棄之不顧，自製一個只讓男女主角跑上跑落，再看蜘蛛如何變成一堆黑漿糊的爛劇情？本座認為不是宮崎吾郎架構故事情節的功力不足，就是他所帶領的製作隊伍根本無法應付大型的動作場面：而無論是任何一個，都是不可原諒的原因。



來歷不明的蒂露原來是龍族，扮演消滅蜘蛛的角色，不知各位覺得怎樣？本座認為這個設定也算為觀眾營造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發展，也不能說是很差；不過「埋尾」做得太過匆忙，卻予人草草收場之感，而且這種安排把結局簡化成「正邪決戰，而邪不能勝正」，相比之下本座還是較為喜愛原著的描寫：雀鷹與阿倫終於追上蜘蛛（喀布）的真身，但曾開啟生死兩間大門的他，雖然嘗試阻止雀鷹，但阿倫的寶劍卻把他制住；而在雀鷹付出終生的法力為代價後，終於把大門關上，讓世界回復平衡。



龍：掛龍頭賣狗肉

龍在「地海世界」中是一個無法忽視的存在，而基於商業考慮宮崎吾郎更不可能將其刪掉：從海報的設計中看到阿倫與龍相互對視即可印證。但觀乎全片，除了在片初數十秒和片末數分鐘蒂露「最後一擊」和充當咖喱啡之外，就沒有其他出場的機會了：《地海傳說》既然花了那麼多篇幅訴說「人與龍一體」、「人類選擇了地和海，龍選擇了火和風」，為何就不能給予這個種族更多的戲份呢？



在原著中，龍不但是從人分支出來的種族，他們擁有超越人類的力量和智慧，不用像人類花盡一生時間學習，自然而然就能說出人類早已忘掉，以各種「真名」為基礎的創生語。但可悲的，龍並沒有在《地海傳說》中展示牠們高尚的一面，在片中牠們沒有對白，沒機會施展咒文，只是一種和一般走獸無異的動物。本座當然明白故事設定中大部份龍是失去了語言和思考能力而只能自相殘殺，但凱拉辛、歐姆安霸等仍能維持本性的龍族之長總可以讓牠們有出場的機會吧？再回想起《地海傳說》的海報，實在有「掛龍頭賣狗肉」之嫌！



畫面：相比前作全線下降

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甚麼，即使《地海傳說》沿用的是吉卜力製作室的班底，本座感覺全片的作畫水平似乎是比過往退步。有人批判參考Claude Lorrain法國古典畫風令背景看來與一貫吉卜力出品有點不協調，但本座來說卻沒有這種感覺，相反卻認為這些帶點童畫氣息的背景圖反而更切合「地海世界」的風格，而這也是吉卜力在《地海傳說》中唯一能保持水平的部份。



關鍵在於整體的作畫水平下降：片頭描繪兩頭飛龍相互攻擊，個人認為只有電視動畫的水平；背景雖然宏麗，但不時卻因場面過於靜態而予人空洞無力的感覺；片中不少畫面顯得相當粗糙，若干動作場面亦與背景不太配合；片末的一場樓梯追逐戰，讓本座聯想起《貓之報恩》片未同樣有類似的場景，但老實說，在視覺效果上後者比《地海傳說》出色多了。這或許就是宮崎吾郎功力不足之故吧。



配音：尾段嚴重破壞氣氛

思考談到了字幕極度不行，輪到本座談談粵語配音版。《地海傳說》沿用《哈爾移動城堡》的部份班底，總算不如其他動畫般深陷「明星配音」的泥沼（假如你不當張繼聰是明星的話）。整體而言，各人表現算是不過不失，其中《地海傳說》的配音最突出的要算是配蒂露的郭碧珍，聲線相當切合角色；而獻唱《蒂露之歌》的李穎思可能未必及千嶌葵水平，但仍相當悅耳動聽，身旁更有觀眾詢問是否陳慧琳代唱呢！



至於翻譯配音對白方面，就實在粗鄙得可以，就算徐克時期的那些亂搞配音，也不會如此讓人反感：當聽到狡兔捉到蒂露時的那一句：「我就最鐘意你呢種辣妹」，一種割凳之心即油然而起。不過最爛的，還是要數到片末蜘蛛變成老巫婆再變成黑色漿糊的那一段：在這個本應萬分嚴肅的一刻中，卻只聽到那配音員滑稽的不斷重覆：「死～亡～係～好～可～怕～架～」「死～亡～真～係～好～可～怕～架～」令全場失控地爆笑起來！本座雖則也覺好笑，但更覺可悲：單憑一把聲音即把整個氣氛破壞淨盡，簡直是對原作的一種最大侮辱。先不理原著是否相同，作為專業的對白撰寫員／配音員，難到不應好好考慮一下如何將配音調整至適合香港觀眾嗎？



死因總結：這不是「地海」，這只是宮崎吾郎的「地海」

宮崎吾郎執意創造自己的《地海傳說》，甚至放棄故事中原就美好的內容；他執意創造自己的「地海世界」，但最後連那僅餘的一絲「地海」的味道也抹去。但最悲哀的是：即使執意如此，《地海傳說》動畫也還是一部爛作，致使他在其他方面的努力（如音樂、分鏡、構圖等）也被抹殺了。對不起，作為背負起宮崎駿、至少是背負起吉卜力驕傲的作品，宮崎吾郎的處男作是失敗了，死因可以原作者Ursula Kroeber Le Guin對電影的意見前兩句作結：「It is not my book. It is your film」。(至於最後一句"This is a good film"，很有理由相信只是一句客套話)

推薦指數：



後記：很久未試過寫如此長的動畫感想，身心有點吃力的同時，感覺卻是久違了的滿足。《地海傳說》電影版雖爛，但小說版卻讓本座驚為天人，愛不惜手。終有一天，本座會再以同樣魄力，撰寫「地海系列」的閱讀報告，敬請期待！(若有人期待的話……)



延伸閱讀：
死火手記：《地海傳說》動畫：爛、亂、悶！
Lurazeda.com - the 6th moon -：地海影評#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