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神論者的巴別塔

抗日戰爭，究竟是中國靠自己，還是美國打嬴的？在抗戰勝利六十周年，學者名嘴蔡子強撰文《中國對日本戰敗有多大貢獻？》，提出了無論中國號稱自己在抗戰中獲得多大戰果，真正讓日本人投降的只是美國，論點節錄如下：

‧日美在造艦能力上的差距，讓日本在太平洋戰爭上根本沒可能打嬴美國。
‧海上經濟線被封鎖、美軍經由太平洋島嶼對日本造成的傷害，遠比中國戰場「拖死」百萬日軍為大。
‧日 本 戰 敗 時 ， 本 土 仍 有 200 萬 陸 軍 ， 紀 律 和 配 備 良 好 ， 不 是 被 實 戰 長 期 蹂 躪 下 的 殘 兵 敗 將 。
‧基於以上論據，真正逼迫日本人無條件投降的是美國工業力和她的航空母艦，而不是原子彈，更遑論中國軍隊。而在日本人心中，他們也只是敗給了美軍，而不是國軍。

這番論調並不創新，但由一位明星級學者說出，卻在香港掀起一陣異樣的漣漪。那些一向以梁文道等新一代知識份子馬首是瞻的年輕人，自是把這種說法全盤接收。而縱使另一些愛國青年不能接受先烈們辛苦抗戰的事功被否定，卻苦無辯駁之能；最後就只剩下一些老派愛國份子，掩耳盜鈴的寫一些毫不反擊力的文章，甚麼「抗戰是反法西斯戰爭不可或缺一環」、「中國功勞早獲世界肯定」的自吹自擂一番，就把事情不了了之。（當然還有一大部份是對歷史漠不關心的大眾，在此刪去不提）

蔡子強的「中國抗日無用論」的威力在於單純的從歷史事實作論證，由於美國的攻勢來得太快，中國甚至未有機會證明他的反擊能力時戰爭已然結束，所以反駁者只有站於「如果」角度進行分析，由一開始已處於不利劣勢；而且它的推論亦過於簡化了歷史進程中的各種因果關係，以致讓讀者陷入其「以偏概全」的陷阱。

假若我們採用蔡子強的思維模式，其實只要美國保持獨自擁有原子彈的優勢，再加上一個能直飛東京的長程轟炸機基地（假如B-25B能運載原子彈，則可從航空母艦直接起飛，連基地也不用）以及毀滅一切的決心，只要把東京與京都夷為平地即能把日本政府機能癱瘓，讓日本不戰而潰，那還需要甚麼造艦能力和海戰？

再舉一例，蘇聯自史達林格勒戰役後，早已掌握戰爭主動權，擊敗納粹德國只是時間問題，英美聯軍登陸諾曼地只是加快其崩潰速度而已。若說日本陸軍素質無法與紅軍相比，北進成功機會為零（這是「拖死日軍無用論」的理論基礎），則蘇聯在解決德國後假以時日，就能把主力調往西伯利亞南進消滅日本，那用美國插手？歷史事實間本是環環相扣，抄小徑以簡單二分法方式得出的結果，往往只是荒謬可笑的答案。



What if 中國放棄抗戰？

《中國對日本戰敗有多大貢獻》一文的說法，多散見於「西方中心論」的白人學者論著中。這種觀念的特色是，只將歐美世界看成歷史發展的主軸，卻忽略亞非南美等國的自身價值和影響。這些學者通常是以1941年12月日軍偷襲珍珠港為戰爭起點，卻忽略了自1931年「九一八事變」開始，中國已和日本進行一連串的纏鬥。

蔡子強在文中引述了Theodore F. Cook替《What If? The World’s Foremost Military Historians Imagine What Might Have Been》撰寫有關中途島戰爭日本如果獲勝一文，那他理應順便看看Conrad Black為另一系列《What Might have Been: Imaginary History from Twelve Leading Historian》所著的” The Japanese Do Not Attack Pearl Harbor”。文中清楚分析了當年羅斯福對歐戰的關注遠比太平洋事務為高，而在美國對日本的最後通諜中，竟包含了容許日本保留滿洲地區駐軍的條件。當時日本與美國最大的分歧在於前者要求後者默認侵華戰爭的合法性，而一旦日本與中國達成和解，將讓美國失去與日軍挑釁的興趣，那就不再存在「誰為日本戰敗出力最多」的問題了。

著名戰略學者紐先鍾曾在評述甲午戰爭時，曾提及英國海軍Torrington將軍創立的「存在艦隊」（Fleet in being）概念，意指近代艦隊作戰並不單止在於殲敵，也在其於海域的存在，給予敵方的在運輸、防禦等沈重壓力。英國艦隊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從未獲得一次決定性勝利，卻足以讓實力相當的德國海軍不戰而敗，此即為演繹「存在艦隊」的極致。本座認為這套理論正好可應用於評析中國軍隊於二戰的價值。

不少鄙視中國抗戰的人，常斤斤計較於國軍在抗戰時的殲敵率不及美軍，也不能攻陷日軍重要據點，對二次大戰毫無貢獻。他們卻不知道，在現代戰略中，殲敵與否已不再是戰場勝負的唯一因素，單是一支軍隊的存在，已能對戰局產生舉足輕重的作用。蔡子強批判日本工業落後、海軍發展不振，但不就是正為日軍在此十年間持續投放資源於中國戰場的惡果嗎？假若中國由一開始已放棄抵抗，則日本節省下來的資源，將為其軍事工業發展，提供無限的想像空間。

蔡子強等人認為無論抗戰與否，日本最終必然戰敗的一方，主要論據是日本海軍不及美國，陸軍又不及蘇聯，所以無論南進北進皆是死路一條。同樣，這個推論的主要盲點，在於未有計算日本當時在中國戰場投入過百萬軍隊的客觀條件而倉猝作出結論。



沒有抗戰的北進

有關日蘇兩軍在戰力上的差異，很多人都會以諾門罕事件作為論據；可是他們沒有注意到是役日軍無論在火炮與戰車在數量方面均處壓倒性劣勢，而本應佔優的空軍卻未能發揮決定性的影響，最後才招致慘敗結果。

在諾門罕之戰中，日軍指揮顧忌於演變成全面戰爭而顯得被動；但假若日本在沒有中國戰線這層後顧之憂的情況下，單是陸軍已擁有近二百萬人，幾近德國入侵蘇聯時總兵力的三份一。雖然在裝甲部隊的比較方面的質量無可否認遠比紅軍為低，但雄厚的空軍支援足彌補此等劣勢。日本戰車發展遲緩的主因，是中國以至東南亞戰場俱無實際需要，假若日本陸軍部更早鎖定蘇聯裝甲部隊為主要敵人，痛定思痛的加快能與T-34抗衡的三式、四式中戰車、以至五式重戰車的編制化，則這種差距就未必會如此鉅大了。

試想當德軍如潮水般向東撲來的同時，若日本同時發動進攻的話，在歷史上1941年秋季，朱可夫因簽訂〈日蘇互不侵犯條約〉而抽調，裝備精良的三十個師和500輛戰車，將不會及時出現在東線戰場之上，這或成為莫斯科保衛戰成功與否的關鍵。而在蘇聯兵工廠的產能全面啟動之前，捉襟見肘的軍備也不可能全數運往對抗德軍，影響德蘇在1942年春季的微妙平衡。



沒有抗戰的南進

本座必須承認，即使沒有中國抗戰，日本海軍仍然沒有機會可以戰勝美國，落敗與否只在時間問題；美國最終將藉著其壓倒性超越一切困難障礙，將日本在太平洋建立的勢力範圍絞殺──但若以此作「日本必敗於美國」的簡單結論，則未免太過輕視歷史的複雜性。

眾所周知，日本在太平洋戰爭失利是因為把戰線拉得太長，但這個弱點的出現，是由新畿內亞被麥克阿瑟擋住開始。由於佔領澳洲的計劃失敗，使得日本海軍設計了必須持續佔領太平洋島嶼的「澳洲遮斷作戰」，直至她再也兼顧不了所有控制的範圍為止。新畿內亞最初只有1萬日軍登陸（其後增至六萬），與新加玻、馬來西亞、菲律賓等動軏十萬計的作戰部隊相距甚遠；如果沒有中國抗戰，讓南侵的日軍增加更多兵力資源，則盟軍部隊未必就能於此島站穩腳跟，甚至連帶澳洲也有失守之虞──二戰初期的澳洲防務，曾被認為差劣得不堪一擊。

澳洲與新畿內亞為美軍提供大量港口與空軍機場，失去此兩地代表日本的防禦正面將大幅縮少；相對，失去立腳點的美國海軍，即使在戰力上有壓倒性優勢，她要將日軍從太平洋逐出就要花費更多資源與時間，甚至影響歐洲的軍事計劃。

富勒將軍（J.F.C. Fuller）在其著作《西洋世界軍事史》內就曾說過：「……對於英美兩國而言可謂頗為幸運，因為日本的實力不足以在印度洋佔領著戰略中心的同時，又在太平洋中作生死的決鬥……」（卷三，下，頁759），那麼假若因為沒有中國戰線的拖累，讓日本能騰出手來進行印度洋地區的擴展呢？富勒接著說：

「……假使日本若能如此，則很可能就會絞斷了其敵方通向中東和印度的海路，其結果又很可能使隆美爾佔領了埃及和使在高加索的鐵木辛哥因為不能獲得從波斯運來的補給而自動崩潰……印度洋正和蘇聯一樣，隔斷了日本與其歐洲同盟國之間的關係。」

事實上在二戰時期，聖雄甘地已表明沒有獨立的印度是不會與英國並肩作戰，而印英的緊張關係更於1942年被捕而升至頂峰。其實日本在當時已大量招收流亡的印獨份子，在新加玻成立了印度流亡政府，收編了5萬印度降兵並予以軍事訓練和裝備，只是因為緬甸戰線的阻礙、遲遲未能輔以實質支持，最終在1944年作出近乎自殺式的印巴魯作戰計劃而讓整個行動流產。



如果沒有中國抗戰，緬甸戰場也隨之消失，日本參謀就能於1943年1月甘地被釋放以前作出更詳盡的軍事計劃，則就算不能佔領印度，也絕對可能讓印度脫離英國的控制範圍。如此英國將喪失40%的軍隊與50%的軍事物資，觸發一連串的連鎖反應──當英國先後失去印度與埃及後，英國就真的與孤島無異了；高卡索若因中東補給線被切斷而崩潰的話，也代表蘇聯將永遠失去重要的石油來源……或許這種推論或許和蔡子強一樣草率，但卻反映了我們輕視的細節，其實蘊含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總結：戰爭的貢獻並不只限勝利

還要再提一點，上述的討論其實都是假設中國在放棄抗戰後，選擇在二戰中放棄武裝或保持中立的情況，而排除了兩者合作的可能性。中國讓全盤接受日本統治，將如印度般為其宗主國成為原料來源與貨品傾銷地，而「大東亞共榮圈」的構成將讓亞洲出現一個強韌的經濟實體，海上封鎖所帶來的傷害亦可透過政經重心轉移至滿洲而得以減輕；軍事方面中國更可成為取之不歇的兵源所在──歷史上在中國的親日偽軍高達百萬，若兩國能達致全面合作的話這個數目則只能以倍數增加。

最後即使我們再退一萬步，否定上述所有推論，承認日本只能由美國所擊敗，但中國的努力，仍至少讓戰爭提早5年、甚至10年結束，讓世界提早得到和平的到來，而代價卻是中國人民放棄委曲求全、選擇了大量人命財產的犧牲。或許日本人仍只肯承認自己敗於美國而不是中國，但我們也毋須妄自菲薄，被這種隨意擺弄史實、嘩寵取眾的「中國版自虐史觀」所混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