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後」的經濟困局


有關「八十後」的想法大家未必能夠理解,然而他們面對的困局,很多人卻有著深切體會。有關香港社會演進模式的演變,以及前三代香港人如何建構他們的成功與存活方式,呂大樂等人已談了很多,當中最重要的部份是在第三代尾第四代頭準備接班的時候,一場金融風暴突然把上升階梯都催毀了,取而代之為無日無之的裁員潮與減薪潮,以及隨之而來的徬徨與恐懼。

這段黑暗日子有何不足為外人所道之處,在此舉出三個例子,一是本座在修讀教育文憑的前一屆,教職獲得率是除了一位之外全部達成,可是到了本座畢業的一屆,能在九月開學前獲得正式教席的,竟然只得一位。身邊一位朋友為警察家庭,當中兩位哥哥皆在會考0分的背景下投入警隊,然而到了這位朋友報考時,竟不乏大學學位應徵者與其競爭,結果自然是不敵離場,加入失業大軍。還有一位親友畢業不久加入銀行,本來在傳統經驗中銀行是比較有保障的工種,誰料在他上任不久,上司即不停在其身上加諸一大堆「營業指標」,致令其由普通一介普通櫃檯員工一變而成推銷員,每天承受極大壓力。

隨著經濟復甦,就業市場很快得到改善,但「理想職業」門戶自此大幅收窄,只有極少數幸運人士或精英能僥倖擠進門內成為「嬴家組」,其餘的大多數就只能望門興嘆──這與我們一直以來成長目睹的經驗可說是南轅北轍。又以本座的親身經驗為例,當年讀中學時,只有讀書不成的學生才會轉去教育學院,其餘都會拼命考進預科升上大學;結果這批教育學院的學生卻成功趕上了尾班車成為最後一批舊體制的老師,我們這班遲幾年畢業的大學生要進教育界卻只能從教學助理、半職教師等位置起步,你說諷刺不諷刺?

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以往我們所接受的常識是,隨著經濟不斷膨漲,社會階層理應因不停向上而騰出位置。可是在廿一世紀之後,一直視之為「應份」的默默耕耘,排隊等待上位的願境卻不再復見,中層等級的流動率歸零:再以教育界為例,一間普通中學在以前每年的流失率是十數個%,但近年就算把退休的算進去也只得幾個%!



世代鬥爭論

這個現象又直接導致兩個結果,首先是年青人發現即使自己與上一代同等努力,也可能要花多5年甚至10年時間,才有可能獲得同樣的回報,而且這個上流的結果還是充滿變數、隨時幻滅的。此外我們也不要忘記,那批早已進入機制的上一代香港人,同樣在經濟不安的氣氛籠罩下,他們也發現自己再往上爬的階梯也消失了;而且下面還有一大批比他們年輕、適應能力更強的新世代在虎視眈眈。

結果上層的指責「後生」妄想不付出努力即安享他們拼搏回來的地位,搶不到自己想要的就只懂大吵大鬧;下層的指責「老屎忽」依靠往時的好運死霸著茅坑不走,甚至無所不用其極壓抑、排擠新人發展的機會──當很多人仍將這些爭論歸咎於個別人士的「人品」、「處事態度」的時候,但很明顯世代鬥爭是讓這些矛盾愈演愈烈的主要原因。

對「八十後」最常見的批判有二:一為稱他們工作能力與積極性不如上一代,二為只懂抱怨現有工作環境的惡劣,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溫室小花」,欠缺往外一搏的勇氣。其實「一蟹不如一蟹」的批評真的成立嗎?個人以為,十年前的年青人素質其實在十年後的今天差不了多少,只不過十年前經濟環境好,較差的一群也能找到不錯的工作;十年後工作機會少了,大家量度「員工」的標準自然更為挑剔。

當然你可以接著說:「環境不好還不求改進,這是爛泥扶不上壁。」但這和「素質下降」相比是兩回事;而且在這群「八十後」成長的過程中,一直接收到的訊息是「只要這樣成長下去將來在社會也能生存下去」,突然要他們接受「此路不通」的現實是需要一段時間。

再說,掌握社會發言權的上一代的「建言」,是否通行本身就是一個問題:勤勉有禮,積極向上就能獲老闆賞識,然後平步青雲嗎?事實上老闆連公司也打算關掉了,只減你人工福利算你幸運;有道市道不好,就不要介意四千元的「津貼」來累積經驗,但結果只是僱主剝削員工的藉口。曹仁超說如果他是這一代年青人,就會拋開一切上大陸一搏也是笑話一則──你們早前不才說過大陸人才優秀,香港年青人無法競爭嗎?上大陸一搏成功和送死的比例會是多少?

持平一點,在某「中產」博客中,倒真有「八十後」自稱遵從上面的一套成功了,並且加入揶揄失敗者的行列,說甚麼「假若不能像我每天凌晨四點爬起床在螢光幕前面工作,有資格眼紅我嗎?」假若要到這樣的程度才能成功,那麼問題是在「八十後」身上,還是社會上呢?

同樣的困局,同何種方法面是各人的自由:有人僥倖加入「嬴家組」,有立即掉轉槍頭成為壓搾者的(如身邊不少加入建制工作的朋友),也有貓哭老鼠要繼續為弱勢謀福利,最後卻變成「何不食肉糜」的笑話(如說自己買不到市區新樓的)。甚或「敗家組」一邊,也有為壓搾者為虎作倀的人(他們或許是妄想自己有成為壓搾者的一天、或許是厭惡一切不可預測的變化);當然還有大部份忍辱負重,希望經濟好轉時有翻身一天的大多數……



新反對勢力崛起

然而無論怎樣的選擇,從前的香港人普遍都有一條默認的規則,就是遵從社會賦與的階級位置和遊戲規則而行;現在問題是,開始出現一班人,已完全對這些遊戲規則失去了信心和耐性。他們的成員未必全都來自「八十後」,但顯然年輕的一群會比較年長的更認同這種立場:一來他們比起後者較沒有家庭負擔;二來他們尚未經歷過這套遊戲規則的洗禮,初生之犢的梭角也還未被現實社會所磨滅,也就更敢於挑戰這套恆之以久的制度。

這批「不滿份子」認為遊戲規則不應由既得利益者操控和決定,也認為應該憑他們的力量去影響和改變。當中甚至有人質疑由所謂「輸嬴」建構而成的價值觀:在發展面對其他一切讓路真的是城市的唯一選擇嗎?以消費建構起來的繁榮社會真的值得稱頒嗎?在弱勢族群面前,有力者難道不可妥協和讓路嗎?

無論我們是否應把這班人籠統稱為「八十後」,他們都擁有政府以往交手的對象中所沒有的特點:他們的非組織性讓政府難以找出當中的領袖與其「講數」借此擺明不滿;而由模糊價值觀引伸出來的各種要求,零碎之餘幾乎把所有既得利益集團也牽扯當中,這也讓政府幾乎找不到任何可以妥協的著點。

綜觀整個所謂「八十後」效應,有一個現實我們必須接受,即為這個由經濟問題引伸出來的族群,他們的要求已不單是以經濟手段得以解決。很多時評人揶揄八十後上街「搗亂」只為勒索政府制定更多對這個族群有利的政策,也有人表示為「八十後」提供宣洩渠道如唱k、街舞、體育活動等是靈丹妙藥。當然正如本座一再重覆,一樣米養百樣人,這些所謂解決辦法,有總比沒有好,然而目前我們在電視上常看到的這批年青人,他們已不是甘詞厚幣可以收買得到,他們所要的,是要從「上一代」那些遊戲規則訂定和操控者手中分享權力,而這卻是後者所難以容忍的冒犯。
議政廳 | 評論(1) | 引用(0) | 閱讀(1466)
Yualma
2010/01/20 12:54
還有一點想補充的
八十年代出生者, 有一半, 亦即正就讀大學和剛畢業的一群, 是母語教學的白老鼠
他們先是嘗盡失敗的教育改革
及後被批評成績低劣, 幸運者能跟從前輩升讀大學, 不幸者誤信政府推出的副學士/高級文憑
最後卻不被承認, 位高權重者一口咬定新生代=差
花了錢, 花了時間, 得到了甚麼?
一次又一次的欺騙, 導致了他們對傳統建制的反思
在這10多年中, 他們明白到只能靠自己的雙手去創造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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