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神論者的巴別塔

前言：承接《老夫子到鋼鍊之路座談會》觀後感（上），記錄Ｑ＆Ａ部份和本座的一些感想。

到了之後的討論環節，因為發言者多為「箇中高手」，對動漫認識本身已相當深入，更有不少為業內／前度業內人士；結果這班高人一出手，聆聽者若不對動漫，甚至香港動漫業界現況有一概略認識，可能真有點「唔知講乜」的感覺──一班「行外人」聽眾，就唯有辛苦他們了。



當然，這並不是對參與者的發問內容有所貶抑，反之內容每每切入重心，也啟發了本座不少想法。其中一眾同人界前輩如Lemon_Po、Nyx等，就為香港漫畫發展困局提供了第一線資料；當中更有不少前度業界人士，道出自己放棄理想的經過，不禁讓人搖頭嘆息。由於場中所涉及的問題，大多都是圍繞香港漫畫的生存與發展問題，不少論點本座也曾在以前的文章概略提及，所以所此也只記錄一些自己的反思。

有美漫愛好者指出美國漫畫其實也有題材局限、長壽漫畫尾大不掉的問題；可是美國漫畫在促銷作品的過程中，同時卻紅了一批作家出來；他們獨有的風格讓作品持續注入新元素，使得外表像十年不變的美國漫畫，內裡其實已產生激烈的變化。香港是否能從中獲得經驗呢？



本座認為無論是美漫的創作模式，還是鍾博士一直強調的經紀人公司，甚至是日本賴以成功的編輯制度，皆有「產權分家」的大前提：要把投資者對創作的干預減至最低，將製作流程的支配權交予專業策劃人──以目前「黃玉郎=龍虎門」、「馬榮成=天下」的情況而言，自然不可能做到。

可是即使能「分家」，又如何判別誰是適當的策劃人材，將這個處於投資者與創作者間的任務放心交託予他？是以實力、學歷、對業界的熟悉，還是市場觸覺這種虛無飄渺的價值來衡量？若將發掘人材、挑選題材、統籌工作此等策劃工作進行精細分工，漫畫企業的規模與成本定必大幅提高，目前香港的漫畫市場消化得到一半高質的漫畫期刊嗎？若以海外市場為目標，又如何說服投資者願意投放大筆資金賭一舖？說到尾又回到了產業架構的破立問題，相比起未知利潤的新模式，還是繼續利用舊模式的剩餘價值來得安全……



有聽眾指出日本市場也不乏劣作，只是輸入香港市場前已被擠掉而已。這令本座想到，我們想批評香港市場細，容不下小眾文化，其實更重要的，是沒有讓新嘗試成長成廣泛接受作品的空間：日本漫畫目前的成功，或許就是擁有一個容許大量差劣作品生存的空間，讓作者有嘗試的機會，才能在屢屢失敗中找出新的突破來。



其實在場也有聽眾指故事為香港漫畫的死結所在，強化故事部份，讓漫畫家明白編劇在作品中也具有同等的重要性：可是本座想的卻是，即使在香港的文學／小說界別中，能發光發亮的作家不多，真正能賺進大把金錢的更是碩果僅存；既然文字媒體也處於如此虛弱的狀態，漫畫行業即使把眼光拓闊而與其進行各種連攜合作，會有怎樣程度的幫助？放諸電影、電視劇（除了四葉草碰上劍尖時……不過這部涉嫌抄襲的作品……)，在題材上其實亦與香港漫畫有類似的問題，是否代表了由一開始已是香港作創作的死結？

鍾博士雖然可能有時聽不太懂現場一些較「深入」的內容(主要是一些作品、作者名稱啦……)，可是她的分析也還是具有相當價值。她指出香港現在最缺乏的，就是多元的世界觀：以往香港是一個移民社會，每人都有自己獨特的想法，可是自從經濟發展後，世界觀逐漸統一，人的思考和創意也被主流價值觀所淹沒，而香港的娛樂文化也逐漸一體化，造成今天題材單一乏味的原因。



不過她暗示業界人士一味將「缺乏政府支持」掛在口邊是一種缺乏自省的表現，本座卻不甚同意。只因社會目前對香港漫畫，以至整體漫畫存在一個負面印象，政府在背後的「助力」不可謂之不少；政府由始至終只視創意工業為搖錢樹，可是他們對這些產業的認知，卻始終停留於「低等文化」甚至「腐蝕人心的玩意」；若政府不能如日本政府般打正旗號接受大眾文化，漫畫「有毒物質」的污名則永不能消除。



有聽眾借補習時聽到家長對不讓子女看漫畫的解釋，反映出香港主流社會對消閒娛樂的判斷，從來就只有「有益」、「無益」兩個種類；有益的東西要多接觸，無益的東西要盡量遠離；而就香港人來說，有益與否通常都會與金錢、個人前途(說穿了一樣是金錢)拉上關係；正因看漫畫不如學琴、跳舞甚至看書等看似能帶來明顯的利益，就算不拒諸門外，至少也要千方百計地限制子女接觸的機會──雖然在每個午膳和晚上，他們仍會追看八掛雜誌和電視劇，卻完全不會反思「有益？無益？」的問題。

本座在消化論座中眾人的各種意見時，自己也延伸了幾點想法：



首先想到的是，陳某的成功，能給予漫畫公司一個參考的例子，又或者後來者一個啟發？個人認為陳某的成功幾近「橫空出世」，他的風格、劇情舖排、敘述故事的方式和利志達、黎達達榮等一樣，不是別人照辦煮碗就能成功的。反而先由《充神榜》、《不是人》開始，一直至《火鳳燎原》初期至目前的演變，反而陳某如何由較為另類，逐轉變成較受主流市場接受的作品；以及怎樣借由台灣這個承受力較大的市場，再在成功後回流香港的經驗，更具參考價值。可是以普通的人才培訓制度，似乎並不能再「複製」陳某這樣的一個奇才出來，港人要期待另一個《火鳳燎原》式的成功，可能要等另一個天才的橫空出世（馮展鵬、鄭健和，還是有待觀察的名單）。



其次是延續上文提及過的「有益？無益？」問題。即使依循主流社會的價值觀來判斷，漫畫也可以是有益的──既然金庸此等在數十年前被視為「無益閒書」，在今天也能成為推薦讀物，為甚麼漫畫不可以？參考金庸得以由「閒書」轉變成「文學經典」的原因，是肯看文字書的人越來越少，所以才不得不把「標準」降低。悲觀一點看，動漫要成為被接受的媒體，可能要等到所有的青少年都走去上網，家長發覺原來看子女看動漫已不算最差的一天吧……



香港觀眾和讀者群沒有鑒賞能力嗎？絕對有，但如何能更進一步借動漫評論將好作品推廣出去，甚至改善動漫畫在社會大眾心目中的形象？其實認真想想，評論就算寫得怎樣出色也沒用，最重要還是「推薦人」是誰，否則無論評論或導讀的質素寫得怎樣高，最多還只是停留於小眾層面，要找出突破的缺口，還是得依賴評論者背後的身份權威：鍾博士說香港的價值觀相當統一，那只要在那「統一的價值觀」上取得制高點，就能一口氣把局勢扭轉；若不是奧斯卡對《斷背山》的推崇，我們也很難想像這齣節奏緩慢的同性戀電影能在香港取得成功吧？傻呼嚕同盟的叢書中的作者介紹，不也是有意無意間宣示作者群幾乎全是身兼博士學位的高等學識人士嗎？



當認清了「一般人的十多篇文章，比不上權威者的一句」後，有人會不甘質量不比名聲重要，憤而走上打倒權威之路；有人會認為主流社會不值一哂，不介懷孤芳自賞，只因有識之士自會欣賞，無識之士也看了也是白看。上述兩種看法皆無問題，然而本座的出發點卻著眼於擺脫ACG在香港未獲公正對待，因此只要言之成理，本座並不介意由梁文道、劉細良、陶傑等知名度較高的人士擔當「開路先鋒」，我等動漫愛好者再作其「後盾」，針對本身有鑒賞能力，卻一向忽略漫畫可觀性的一群，再推廣至普羅大眾。

所以對於「動漫研究所」，雖早前還有十分沈重的無力感，可是在與戰友清晰目前的定位後，不作不設實際的妄想，只做好動漫研究文庫的本份，留待日後適當時機，為有心推廣人士作支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