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神論者的巴別塔

何故乘邀請李中興回中大電台做節目之便，特別安排了吳教授與這位漫畫編劇共晉午餐，本座有幸也獲列席機會。不計中途「夭折」的《中華拳王》，《街頭霸王》是本座第一本長追的「土炮」，而即使日後李中興的作品有再多的不是，很少人能否認《街頭霸王》是一部劇力萬鈞之作。

街霸篇

李中興在83年左右加入漫畫行業，最初入行的職位並不是編劇而是漫畫助理，主要工作是負責衫花等零碎工作。漫畫助理的起薪點當時只是七八百元，比起當年普通一份千多元的工作當然偏低，而當時加入漫畫行業的都是一批熱血年青人，也只當工作是一種另類娛樂。真正改變他的想法是當年玉郎機構上市，此直至此時李中興才發覺身邊稍有才華的主筆都已大把大把賺進金錢，他入行多年卻還是原地踏步。碰巧當時「大師兄」祁文傑要找人作《怪談》的編劇，李中興便把握機會轉成半職編劇，上午「度橋」，下午做助理，人工雖然依舊，但總算有了轉變。後來祁文傑看他越編越起勁，乾脆把他轉為全職漫畫編劇，而街機遊戲《Street Fighter II》熱潮捲至香港，可謂李中興人生一大轉捩點。

據李中興所言，當年的《街頭霸王》漫畫是純粹靠一股蠻勁促成的。話說當時正值《龍珠》等授權漫畫引入香港的時期，玉郎當時對版權問題可謂相當敏感，可是李中興極力游說：「角色名字不跟足，如Ryu改赤龍、Ken改賓尼；人物造型作小量修改，如讓赤腳的Ryn和Ken穿上功夫鞋，就沒有侵權問題了」在這番「甜言蜜語」的攻勢，加上祁文傑對版權尚未有太清晰的概念，半推半就下竟首肯《街霸》的出版。李中興回想起來，其實當時對版權概念也是一知半解，向公司提出《街霸》的計劃也只是搏一搏，若把次序倒轉，向祁文傑提議先購入版權再出版的話，或許祁文傑就會怕煩而駁回，《街霸》也就沒有機會面世了。至於為何《街頭霸王》日後會成為香港唯一官方授權的《Street Fighter》漫畫，其實是碰巧當時玉郎機構有一位日本友好與Capcom交情不俗，在一番商討之下便把香港的漫畫版權售予《街頭霸王》，而市面上所有同類作品也立時失去蹤影。



李中興不諱言《街霸》是他一生中最愛的作品。在當《街霸》編劇之前，李中興一直只能「度」《怪談》短篇漫畫的小故事，滿足感有限。那時他也有博覽群「漫」，滿腦子想的是假如他是《龍虎門》的編劇他會怎樣怎樣、假如他是《黑豹》編劇又會怎樣怎樣（結果蚩尤和老祖宗就演化了玄武天魔和神武天皇）……所以《街霸》的出版，可謂一個把他抑壓在腦子裡的各種怪主意一次過爆發的契機。

對於《街霸》的成功，李中興認為這是基於幾個機緣：首先他說許景琛其實並不擅長作角色設定，《Street Fighter II》本身固有的人設對他可謂幫助不少；其次是Capcom當年將漫畫版權給予《街霸》後，便任由其自由發展，沒有絲毫干預，這使得李中興能隨意將《Street Fighter》一代、甚至SNK《餓狼傳說》、《龍虎之拳》等角色也能加入其中；李說隨著授權制度日漸完善，日後的審查開始越加嚴格，出版社更須因應不同遊戲監製的要求，接受各種不合理條件：例如《BioHazard》的三上真司就曾要求要將原稿寄予日本審稿，並作修改後才可正式出版。



至於最後一個機緣，則為李中興本身對遊戲機的熱愛。他表示當時的同類作品中，沒有一位主筆或編劇會像他般時常流連於機舖，時刻掌握香港年青人間有關《Street Fighter II》的最新話題，好像「皇者令」、「霸者令」等術語都即時融入漫畫之中（雖然其原意已被轉化），甚至連「昇龍」這個由外國遊戲雜誌堆砌出來的芭洛，也被引用成赤龍的父親。李中興稱自己當年每逢《Street Fighter》推出一個新版本，就會斥資購入遊戲機板以第一時間感受新元素；雖然李中興沒有直接提及，但本座相信「心魔」此一角色之所以能比12人版更早出現，就是因為那一股對《街霸》的熱誠。

而李當時亦時常流連於書報攤，親身感受讀者對作品的感受。李中興說最讓他感到自豪的不是銷量或隨之帶來的名利，而是在獲得《街霸》正式授權，創作了一段將賓尼改名為「Ken」的劇情後，在巴士上聽到讀者作「咁都比佢諗倒！好野！」的讚許。至於「《Street Fighter》12人版」，也讓李中興興奮不已，急急把原已消失的「心魔」再次搬上舞台成為《街霸》主要角色的公敵，而聽說標題為「影子街霸」的這一期也創下了當時《街霸》的最高銷量：七萬四千本。

有關創作方面，因為李中興討厭寫字，所以他的編劇過程除了必要的說明外，全都是以錄音進行的，而和他合作的幾位主筆如許景琛、徐大寶等，全都不介意以這種方式合作，可說相當幸運。李中興同時指出這種隨想隨說的編劇方式讓他不單創作出故事情節，甚至連打鬥過程、分鏡等也能塑造出來，不過談到有關主筆發揮空間會否受到限制，李表示他出橋後便放任主筆自由選擇採納與否，只要主筆有更好的主意，他不介意創作被更改──但在多數的情況下，李中興的提議都會被主筆們採納。

李中興當時雖為《街霸》編劇，但自那時開始無論宣傳、精裝合訂本、以至文字特效等細微工作其實都由他一手包辦，換言之他的工作早已超越了編劇本身，更包覽了產品的包裝和微調工作，說起來和日本的漫畫編輯有著不少相似的地方。不過同時這也代表了李中興當時已是兼顧了編劇和編輯的工作，而在日後天行社時期更連老闆的工作也包辦了，或許就是工作包袱太重，埋下了日後創作力日漸枯竭的伏線……

作為《街霸》的一名小粉絲，本座在席間詢問了一個隱藏在心內已久的問題：「假若閣下沒有在中途離開《街霸》投向玉皇朝，克林頓的一段究竟會有怎樣的發展？」李中興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道他當時本已把《街霸》當成《龍虎門》一般的長壽作品來編寫，所以故事無論怎樣發展，那12位主要的街霸角色都不會陣亡，因為這樣才符合多數讀者們的期望嘛……

李中興表示《街霸》雖讓他創作得非常過癮，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也有著一些局限。例如就連本座也讚嘆不已，在《街霸》中赤龍和Ken兩師兄弟之間關係的描寫，有漫畫業界前輩就曾指出若這橋段放在其他作品而沒有掛上《街霸》這個「銜頭」，早已成為經典了。的確，《街霸》招徠的一班讀者，大多只是受遊戲而非漫畫本身吸引而來，就算劇情多麼出色創新，都只會被他們放在次要位置。所以日後的電玩御宅族們只懂批評和恥笑《街霸》如何「歪曲」了原作中的故事和人物關係，但卻忽略了李中興在創作過程所下的苦功，甚至察覺不到《街霸》本身就是一套相當出色的港漫作品，不禁令人唏噓不已。

港漫篇

《街霸》談得差不多，之後我們話題一轉，提到一些港漫發展的概況與困局。出乎本座意料之外，原來李中興早對港漫發展的幾個困局有相當透徹的認知，而他亦以業界人士的身份就坊間的各種指責作出回應。



首先，李中興開宗明義的說明了單以香港的市場規模，是絕對容納不到一本《少年Jump》的本地漫畫雜誌；就算《Feel 100%》能取得成功，其中一個原因是它一年只出一本，讓讀者和作者都有一段緩衝期；若《Feel 100%》以每月一本的頻率出書的話，情況可能完全不一樣了。李中興再舉一個例子：若《Death Note》是一本香港製作的漫畫，它受注目的程度又會否和現在一樣？李中興說他不是沒想過港漫要多元化、但目前對港漫最忠貞的，就是那批「傳統」的港漫讀者，嘗試新題材、新風格的港漫可能滿足了一小部份，但同時卻背棄了一大部份、目前尚在購買中的人。問及他認為鄭健和的《火龍》會否成功，李表示他也在觀望中，也估計不到結果如何。

至於有關搜集資料與招聘外來人手協助創作的問題，李中興也提出了兩個問題。首先是成本，李中興說真正的資料搜集並不能短期請一個人提供一堆資料就算了，因為真正進行創作的過程中，往往有些問題是資料以外需要解答的，換言之除非編劇為資料搜集員本身，否則就要長期請他在編劇身旁，而且那位人兄還要對那一個範疇有著相當專業的認識，這種成本是本地漫畫公司所不能承受的。李中興說其實當年他在《街霸》的時期，長期「浦」機舖、大量購買遊戲雜誌甚至遊戲本身，其實已是一種資料搜集功夫。



至於本地漫畫編劇人手不足，在玉郎機構時期其實早已出現；當年黃玉郎就則厚聘蕭若元「帶槍來投」，可是略為合作之後就會發覺，電視劇與電影的編劇始終和香港漫畫的需要有段距離。作為「兵器鉅大出口商」天行社的前負責人，李中興承認要為當年猛出兵器的不良現象負上一點責任，但當時的選擇卻是迫不得已。因為讀者們當時對各樣精品的瘋狂渴求，讓他們不敢不「順應民意」。李中興舉例說當時他們推出「七色鬥氣版」時，七種不同顏色的封面每個印八千本，五萬四千本一瞬間沽清；當時正值漫畫節，他們為了怕長期讀者買不到這期，特別加印了一萬本內容相同的「幻鬥氣」版，竟也同樣沽清──面對當時如此瘋狂的市場，你能抵受得住誘惑不隨波逐流嗎？

不少漫畫出版商最初推出精品的動機只是貪好玩、過癮，所以設計也會花點心思；但當這種偶一為之的玩意變成每期必備元素的時候，很快就變成為送而送的「行貨」。或許當時的「精品錢」實在太易賺，或許製作與設計精品的過程實在太花心力，總之漫畫本身的質素在當時明顯被放至次要位置，結果在這個泡沫爆破後，香港漫畫行業隨之墮至新谷底。

本座並不否認李中興以業界人士發言，立場難面有些偏頗，他似乎也將過多的責任推往讀者身上，而忽略了漫畫家除了順從市場之外，也可以領導、開創市場：當年黃玉郎就是一個好例子。但香港漫畫公司經不起革命的風險，也是千真萬確的；有時我們除指責漫畫老闆的一成不變，也要反思一下今天的局面，有多少是由我們讀者所造成。



個人篇

以前只從漫畫專欄中間接認識李中興，模糊的印象中只覺他是一個自信爆棚、甚至有點自大的人（通常編劇總會比常人自滿一點），而且自《街霸》、《超霸世紀》以後創作力就停滯不前，劇情不停食「老本」，是一個固步自封的人……可是今次有幸得見真人，卻完全和印象不同！李中興不但思路敏捷、談吐得體，更難得是能客觀評價商業上的競爭對手、拍檔甚至自己的得失。

本座先問到李中興最欣賞的同行，他想也不想就立即點出肥良和邱瑞新兩人。李中興說一位出色的漫畫編劇能把每一位角色塑造得具有強烈的個人風格，甚至你把漫畫中的圖畫隱去移，只讀對白也能直接猜出說出這句對白是誰人──而前兩者就是造得到這個水平的高手。對於邱瑞新，李中興說普通人只著眼於黑社會和暴力，但其實那種本地風格與親情、道理之間的描寫才是精華所在；所以李中興說若要將本地漫畫改編成動漫，邱瑞新是他的心水之選。至於肥良，李中興說漫畫的大忌是「一拳打爆星球」，因為寫到這個級數的力量，故事已沒有甚麼好寫了──除了兩個例外，一個是《龍珠》的鳥山明，另一個就是溫日良。

談到了《街霸》的「宿敵」《拳王》系列，李中興坦言無論在創意和可玩性，《拳王》的確比《街霸》出色，可是從漫畫家角度來說，就必定是前者優勝。他說當他的前拍檔許景琛第一次看到《拳王》的時候，看到那些造型感覺是完全不對胃口，所以直到《拳王99》和《街霸對拳王》之前，其實他們早已有創作《拳王》的機會，但都因不同原因而放棄了。



既李中興表示不介意任何敏感問題，本座就試探式詢問了《古龍群俠傳》半途更換編劇之事，沒想到李中興也爽快地說這主要是合約條款上和劉定堅談不攏，而且銷量一直沒有起色，碰巧文敵願意合作，便成為了「中途換車」的原因。雖然在合作上不太愉快，但李中興仍相當肯定劉定堅的實力，而本座雖然不敢再問他和許景琛拆夥的始末，但從言談間可以猜想到，他一定仍視許景琛為他創作上的最佳拍檔之一。



最後由於時間不足，作為大半個《超霸世紀》粉絲，便以一個有關《超霸世紀》的問題作結：為何《超霸世紀》以雷霆萬鈞之勢出版，發展到最後會失控甚至「爛尾」？李中興同樣沒有直接回答，卻道出了作為漫畫編劇，他不時會犯上「不信任讀者」的問題。李表示在創作《街霸》時，一切但求過癮，根本沒有考慮過甚麼銷量問題；這種自由自在的心態雖則有點冒險，但往往能突破自己的極限。可是當《街霸》成功後，李中興所承受的壓力就越來越大，使他在創作上不敢再作冒險，而開始考慮各種商業上的計算。這種轉變可保持故事有一定水平，但從此以後要再作突破已相當困難……本座想這不但是當時李中興的困局，也是不少本地漫畫創作者面對的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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