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神論者的巴別塔

先旨聲明，本座下面寫的感想，幾乎九成以上的內容都會拿《槍火》與此片作比較：看過《槍火》的觀眾，真的有可能不和《放．逐》拉在一起比較嗎？這不是本座的執著，然而當兩者的風格如此近似，而演員名單又有大量重疊的時候，就如真能不視其為《槍火》續集，也很難將其視之為一套獨立作品。



劇情

《槍火》故事簡單，節奏明快，《放．逐》的故事也無甚枝節，一條主線直落完場；但杜琪峰明顯不甘於只將《槍火》的格局複製一次，在今次嘗試加入一些男人友情以外的人生觀、義氣節理以提升作品的內涵：例如片中不停以擲銀選擇前路，最後卻在決定拯救阿嫂與否時直接把銀幣丟往水中；又或在搶得黃金後的那一番「互表心跡」。



可是本座卻嫌這些表達太過「畫公仔畫出腸」，害怕觀眾不明，非要把道理說白，使全片變得累贅，失去以往單憑一兩個眼神、動作來讓觀眾意會的爽快。結局更加不用說了，當男角們以簡單得可怕的手法把何超儀騙到手並一把推她出門的一幕，實在老套得讓本座以為在看《英雄本色續集》（注意：是真正的英雄本色續集，即有石天參演的那套爛片）！

有人說許紹雄安生保命的窩囊相，是與主角們重義輕生的決擇作一對比，也有人說是諷刺澳門回歸前葡國政府的無能。若是後者的話，本座只可說這種似有若無的「反諷」不如不做；若是前者的話，看到許紹雄那種硬滑稽與全片風格也是格格不入。



也不是所有地方都不討本座所喜的，如氣氛營造就是《放．逐》比《槍火》青出於藍的地方。《放．逐》的舞台由香港搬到了澳門，《槍火》的鬧市繁囂不見了，變成了具濃厚拉丁風味的鄉鎮式建築，主角們的衣服也加上了「Mark哥褸」；就連用色也由以往《槍火》的偏冷一轉而成昏黃的偏暖聲調──正好配合《放．逐》那種落難英雄的傷感。看著主角們一步一步走向末路，但最後卻能坦然面對死亡，「千山我獨行」的氣慨在完場後仍讓本座回味不已。



槍戰

在槍戰設計上，《放．逐》重「意」不重「形」，一切以酷行先，所以為甚麼要將彈夾子彈退掉一半、為何保險車隊中會有一個邊咬煙邊開槍的神槍手這些問題都不重要，觀眾覺得夠型夠精彩就成了。由於製作費多了，《放．逐》的動作場面也比《槍火》來得花俏：起首那一段把門板轟得打轉的小小槍戰史在動作設計和氣氛營造方面皆可謂一流；由診所延伸至唐樓以外的一段槍戰戲份，更是全片的精華所在：那個由3樓俯瞰而下的鏡頭，比起《大事件》那一Shot過的3分鐘槍戰震撼多了；至於片末在Lobby和二樓的槍戰，雖然因為空間不足而顯得有些擠擁，但整體而言仍有相當迫力。



個人認為杜琪峰在處理這幾組槍戰都沒有刻意拖延，是讓它們充滿變化之餘卻仍保持著一定爽快的原因；但相比起《槍火》常用定鏡的「靜」，《放．逐》鏡頭擺動／切換頻密，讓本座很多時都搞不清楚槍戰的過程時經已結束，最後要靠甚麼人倒下才能「重組案情」， 感覺上有點亂。所以摒除製作費差異不說，兩者仍可算是各有千秋。



演員

沒有做太多資料搜集，所以也不知道為甚麼呂頌賢的位置會由杜琪峰的「契仔」張嘉輝取代，但基於對《槍火》的懷念及對張嘉輝的厭惡，自然對這個「人事安排」相當不滿。無可否認，比起《大事件》、《黑社會》系列，張嘉輝的表現已有相當進步，在《放．逐》中也能成功演繹出阿和的那種落泊，可說是本座這麼多年來看張嘉輝評價最高的一套作品。

可是本座認為張嘉輝在戲中做到的、呂頌賢也可以做到（除了在車內「迴光反照」的那一幕黑色幽默，不過照理杜琪峰也可作出調整），但和呂在《槍火》時相比，每當張嘉輝和其他主角擺在一起時，一種違和感就油然而生：這不是《槍火》的影子使然，而是張嘉輝相比起其他幾位角色，始終欠一種久經風浪的男性才有的蒼桑感覺。雖然阿和「中途崩殂」使得這種違和感不太嚴重影響作品的感覺，不過若杜琪峰作這種人事變動只為讓「契仔」上位的話，本座只能說這是一個相當不智的選擇。



《槍火》在片初對幾位主角的介紹，讓觀眾對各個角色的性格留下一個初步印象，對之後描寫他們之間的關係可謂起著一個畫龍點睛的作用；但在《放．逐》中，除了張嘉輝算是有較多的刻劃外，在故事中卻看不到對幾位主角作任何背景描寫。本座看過《槍火》，自然就嘗試將他們的性格代入《放．逐》之中，可是黃秋生、吳鎮宇、張耀揚等人的形象在片中總是迷迷糊糊的，比起《槍火》時的「無聲狗」阿鬼、有點喪的阿來和神槍手Mike，有點像又有點不像──既然杜琪峰說不要將《放．逐》看成是《槍火》的續集，為何又要把角色們來過「借屍還魂」，何不索性重新塑造新的形象呢？



至於其他角色，任達華再次扮演黑社會大哥，和之前《槍火》的阿南、《黑社會》的洛哥或蔣天生相比，多了一份狂妄之餘卻又不失魅力，這更顯得梁家輝在《黑社會》的演出實在不滯；不過他在診所脫褲子做手術還要槍戰甚麼的，總覺得有點怪怪的。陳雅倫成為了電影的話題之一，但老實說露點與否對此片的觀感並沒有甚麼影響；何超儀戲份雖多，但一味的苦情除了「火葬」張嘉輝一幕較有表現外，其餘發揮空間不多。

林雪的「一噸的腳毛有幾多？」是全場最佳笑位，此子具有與生俱來的幽默感，但還得要用得其所，才不致在《以和為貴》般被埋沒。張兆輝倒是意料之外，師爺蘇時嫌他太造作，沒想到到了《放．逐》演謝夫演得神神化化，效果卻是絕佳：看到他煞有介事走到人家耳邊說秘密卻說到全房都聽到，非常抵死，可謂全片最佳配角。至於譚炳文嘛，算是忠實發揮甘草職能，但無論是串爆還是片中的老叔父，本座總認為不及《暗花》中的盧海鵬來得有戲味……



小結

史丹利伍說《放．逐》是杜琪峰以個人風格為題的一次習作，個人則視之為杜琪峰繼《黑社會》之後，又一次的大雜燴：《真心英雄》的拉丁風情、《暗戰》中借擲毫反思人生觀、《非常突然》式的結尾槍戰、《黑社會》式的政治反諷……「杜琪峰Trademark」似乎已打造成功。但難得的是，杜琪峰在Trademark以外，每次作品也還是能夠加上若干新元素，不會讓人有「技窮食老本」的口實。



但另一方面，《放．逐》渴望獨立之餘，卻始終拋不開《槍火》的影子，不少「材料」更是照搬自前作，結果當續集看的話，接合不能；當獨立作品看的話，又會覺新意欠奉，有點像《殺手攻略》(Once Upon a Time in Mexico)與《殺人三部曲》之間的關係。而在《槍火》的珠玉在前，《放．逐》頂多只能算是一部不俗的佳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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