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神論者的巴別塔

何志文在香港漫畫界中算是老資格，但本座真正深切認識作品，還要數到《絕世無雙》，《絕世無雙》無論從歷史、武俠、情節舖排等方面都讓本座感到相當驚喜，也是本座推薦的十大經典「土炮」之一。今次跨媒體創作人何故由再一次邀請到何志文出席一個小型座談會，除了讓本座此粉絲有機會一睹真人及索取簽名外，也是繼陳某、李中興、甘小文、厲河先生和張志偉經理等人後，再一次記述香港漫畫從業員對本地漫畫創作與市場的看法。

入行經驗分享

一般人以為從事漫畫行業多為「讀書唔成」的低知識階層，但何志文在中學時期的成績卻非常優異，甚至具備入讀大學的資格，但在這個看似前景一片光明的時刻，志文卻向父母堅定地說到：「我不讀大學了，我決定要當漫畫家。」當時簡直把他的父母嚇呆了。

被問及為何作這個在香港看似違反常理的決策，志文表示他不是一時衝動。首先當時他已二十一歲，對香港漫畫行業來說已是一個較大的年紀，再遲一點可能漫畫公司也不想「收容」你了；而且當時入行幾乎全都是由最低級的擦稿助理做起，必須經歷長時間才能晉升為主筆；志文盤算過反正自己大學畢業還不都是以漫畫家為目標，倒不如「破釜沈舟」，提早入行已爭取更多經驗！



何志文以繪畫愛情起家，笑言初入行時也帶有幾分文藝青年的傷感；也曾就藝術與商業之間的取捨煩惱過一陣子，不過當時的前輩以一句：「漫畫除了是商業以外，還可以是甚麼？」斬斷了他當時的雜念，自此便全心增加產量，最高峰時期甚至同時兼顧六部作品的連載，何故曾親眼見證志文一天之內起稿30張的「神技」，也只有香港漫畫流水作業的仔細分工，加上「做好稿就獎自己吃一支雪條」的自我安慰，才讓他捱過了這段最艱辛的日子。不過到了近年隨著生活開始安定下來，志文又開再開始考慮藝術與商業之間的取捨了。

近來何志文看到不少入行的年青人，只是做了年多兩年就要求當上主筆，否則辭職走人。他根據自己的經驗分享，表示香港漫畫的晉升制度和其他行業的學徒制度一樣，是磨練功夫的一個必須過程；沒有扎實的基本功和熟識漫畫製作的各個流程，根本沒有作為主筆駕馭一本漫畫製作的能力，而從事漫畫助理就是最好的「練功房」。



漫畫編輯與編劇的「死結」

與本座猜想相違，何志文說自己印象最深刻的作品並非自組公司的招牌作、口碑與銷量皆達頂峰的《絕代雙驕》，而是《絕世無雙》，因為這是何志文第一次單靠自己進行創作的故事。但這並不代表何志文否定編劇的作用，相反曾和他合作過的幾位編劇過程皆相當愉快，工作上也因而輕鬆不少。不過當被問及香港的漫畫編劇能否朝日本的漫畫編輯方向進發時，志文卻抱否定態度。



志文認為香港傳統編輯有兩大缺撼：一為無方向、二為無方程式，在創作的過程中多數都是依賴靈光一閃的「天才波」：以劉定堅為例，他的意念通常都是「隨口嗡」一些雜亂無章的意念，最後還是得其他成員甚至漫畫家本身協助其將情節歸納起來，漫畫編劇缺乏制度化不代表佳作就不會出現，只是不能保證劇本的水準和產量長時間維持在一定水平。

志文補充說缺乏一個能指導漫畫家創作方向的編集長，是香港漫畫業發展的先天缺憾：因為既無老師，又何來人才呢？不同於日本和韓國，他們在大學有正規與漫畫相關的課程，良好的機制也可藉培訓架構出來，但以香港來說，一來市場規模（加上政府對漫畫的長年歧視）不足讓漫畫行業建立起一門學科，二來只要漫畫公司運作模式不作轉變，就算人才培訓出來也沒有發揮的場所。



對港漫發展困局的回應

每一個批評香港漫畫的人都以為「土炮」漫畫家和老闆都是「食古不化」，但套用陳某的「八奇思考領域」，試問他們又怎會不知問題所在？香港漫畫為要延長閱讀壽命，不得不把大量對白舖陳在框架中，也強化實景效果──香港讀者常批評「土炮」背景空洞，其實大部份日漫的背景隨時更空洞呀？這種雙重標準對土炮作者來說，是否有點不公平呢？

話說當年港漫還有星馬泰等外埠市場的時候，發現最受外地市場歡迎的就是古裝武打題材，除此發行商一律沒有興趣。在進行市場調查的時候，則發現外地讀者普遍希望受歡迎的作品不要在最高峰時完結──這完全是與香港讀者最常批評的兩點相反！志文相信市場原則，認為有甚麼的市場就有甚麼的作品，「土炮」向這個方向發展，某程度上是支持者的期望的投射。



志文說，從沒有任何人會比香港更賤視自己出版的漫畫。拿香港漫畫給韓國的漫畫愛好者看，得到回應是：「勁！」（註2）；拿給更挑剔的台灣讀者看，大致也會得到「不錯」的評價；至於大陸讀者甚至會有「從先進國家來的漫畫！」此等誇張的評語。志文每次出席海外簽名會，感覺別國的讀者是以「老師」的身份來尊敬你，本地的讀者好的當你是「老友」（當然這種感覺也不錯）；不好的當你仇人般詛咒。之所以有這種分別，志文猜想究竟是香港讀者被寵壞了、還是廣東人本身就是一個挑剔的民族，抑或是物離鄉貴的源故呢？



志文的漫畫哲學與漫畫觀

談到自己的漫畫哲學，志文說自己的要求很簡單，只要能容許他在一間斗室中自由自在地創作漫畫，自己覺得快樂的同時也能聽到別人的讚賞就可以了──當然，如果沒有老闆的干預、又或者創作人自己本身就是老闆的話，這種樂趣會更大。面對各種無理評價，他的反應是寧願不聽，反正聽了只得生氣的份兒，不聽更快樂。



何志文說自己在創作歷程中最自豪的一件事，乃是入行二十多年後仍能在市場屹立不倒，依靠漫畫生活無憂；由此可看出志文已把漫畫創作看成是一個終身的行業，所以他的眼光比一般人放得更遠。志文說若有人建議他一個能賺三五年錢的商業計劃，他寧願遵循舊路走，因為轉行新路不單要花額外的資金，失敗是也不是說收就收的：舉例說科技股時期曾有人游說他出Online Game，結果幾年下來殘存的本地公司剩下多少？即使說近年大賺特賺的週邊精品，也不能為公司締造一個穩定的收入來源。



所以面對由黃玉郎主催的新一輪港漫改革：把薄裝漫畫改成精裝的「潮華版」，志文仍抱審慎態度：一來他認為《絕世無雙》既是薄裝形式出版，自然也希望以同樣形式終結；二來港漫更改出版風格也不是近年的事：遠自劉定堅開始的「騎馬釘轉膠裝」，甚至志文自己的作品《八仙飯店》與《人肉叉燒包》當年就是以這種精裝形式出版，還取得不俗的成績！（註1：）見證過這些年內港漫不同形式的變革，志文說不妨再等一下看看「潮華版」的變革是否足以影響整個香港漫畫生態，反正他有本錢等。

正因志文不受潮流影響、堅持自己路向，認為漫畫出版是一門細水長流的事業，所以他對香港漫畫行業的前景仍是抱持樂觀的態度：只要政府在未來持續打擊網上盜版，解決租賃權問題，07年的市道還是一片光面：即使有人說畫「土炮 」已Out，甚至看「土炮」已Out，甚至提出「漫畫已死」的論調，他仍深信景氣終有一天是會再衝上來。



提問時間

由於聽眾對何志文、甚至香港漫畫也不是太過熟悉，這個局面照例由本座打破。本座首先把已抑壓長久（未寫）對《絕世無雙》讚賞，主要是有關賈似道被經濟戰略弄垮，和襄陽一戰的出色描寫（詳細感想遲些再寫……）──而這些情節的設計沒有一定程度的資料搜集是這不出來的。志文在此也一伸冤屈，指讀者批評他亂用「日本」之名，其實這是他在搜集大堆資料下作出的結論。

何志文進一步強調，由一開始作資料搜集只為興趣所在，固然有歷史背景的作品在創作上有所依靠、更容易發揮，是創作由0變1的一個動作；但卻不是每一部漫畫的必要條件。他舉例說古龍舊作《浣花洗劍錄》中的「白衣人」完全沒有歷史背景的陳述，讀者卻都明白他是來自日本的高手。《絕世無雙》由一開始即以命運為主題、講述一班角色挑戰命運的奮鬥故事；歷史只為配菜，讀者把對「歷史漫畫」的期望寄予他身上，自然無法滿足。而且以目前漫畫市道，能有資金聘請資料搜集員的只得寥寥數本作品，以《絕世無雙》這類小本經營來說，就唯有靠作者自己了。



本座再追問他在《絕世無雙》完結後，緊接著的《書劍恩仇錄》與《笑傲星河》的成績皆未如人意，會否對這兩個連載的決定感到後悔？何志文說其實進行這兩個連載很大程度上是一個命運的安排。在《絕世無雙》臨完結前志文剛巧遇上一場大病，而在休養期間，檢討之前購入《書劍》的版權已有四年時間，實在很難再把這個計劃推遲了。至於《笑傲星河》則為玉皇朝方面為突破「土炮」慣常題材的一個嘗試，他自己也是全情投入的進行這個計劃。最終兩個連載皆取不到預期效果自是有各種原因，但志文卻表示人生不可能事事順景，既然命運要他作如此洗禮，他亦欣然接受。



至於如何看鄭健和、陳某等以精裝形式推出的「新派港漫」， 志文只簡單地回應道：「在漫畫市場上，有一個最為簡單而客觀的標準，就是作者能否依靠他的形式生活下去。一日他仍能支持下去，就代表這種漫畫有市場支持。既然我目前也能以自己的方式生活，他們成功了也不會影響我對漫畫創作的看法，而若他們支持不了的話，難道叫我也一起跟著死嗎？」



跟著有同學提問志文港漫目前的主流風格，是否已完全放棄了女讀者市場？何志文說自己最初就是畫專攻女性市場的愛情漫畫出身，最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想當年，他收到女性讀者的來信（不少還附電話號碼）可是以一箱箱來計算的！但過幾年後，這批女讀者紛紛與男朋友踏入人生的另一階段，連帶看漫畫的興趣也放棄。正由於女性讀者忠誠度低、轉換頻率快，要保持穩定收入是相當困難；何故再補充說香港漫畫業「陽剛味」重，男作者很難捕捉女性心態，而要讓女性由低做起攀升至主筆的機會又微，這正是「土炮」開拓女性市場的死穴。近年人口老化，港漫的年青讀者出現困難，青年及中年讀者卻因忠誠度高、流動性低而成為最穩定的消費群，也難怪「土炮」的題材會傾向年青人視為老土的「古裝武打」、「黑社會」。

本地漫畫業衰退不止是香港的問題，除了日本足以自保外，其他亞洲地區如韓國、星馬泰，甚至美國本身也難以應付這種退潮。有同學建議說我們可以參考日本，研究一套能大量衍生產品的漫畫題材，再利用精品而非銷量為最大的收入來源，但志文表示這必須有投資者進行鉅額投資，將各範疇的產業進行統整，沒有政府支援，就唯有指終有一天有投資者看上這個市場吧。

會場此時接近尾聲，而志文在最後也為讀者帶來一個好消息：他的代表作《絕世無雙》將計劃推出精裝版，而且還會是全彩色印刷！這將會是一個讓舊讀者珍藏、新讀者認識志文的好機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