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神論者的巴別塔

「拾肆K」T恤隨街擺賣，惹來警方高調掃場，讓近年早已淡忘的「三合會」話題，驟然又回到身邊。自小一直對政府對待黑社會的「特別關照」感到相當有趣，我們不會因為叫囂：「我是大賊」而被入罪，但卻會因自稱黑社會成員而負上刑事責任！

為何香港政府針對黑社會？首先當然是其有被針對的特性：黑社會的結構嚴密，即使拘捕當中部份成員，整個組織仍能運作，而黑社會在招收新成員方面亦相當有系統，大量成員更以黑社會為身份象徵。故此不能只就黑社會成員的犯罪行為予以起訴，而必須視之為一個整體而加以打壓。

其次是政治考慮因素。香港黑社會歷史源遠流長，與兩岸政治人物、其他國家黑社會等皆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港英時代起的暴動與械鬥，不少就是因這種關係而起的（司徒華就曾指當年「六四」出現的暴動，曾有黑社會人士以政治目的參與）。加上黑社會成員的數目龐大，如14K高峰期就曾有12至20萬會員，對管治上也是一種威脅，所以港英政府不得不對其施予高壓手段。

從以上因素，我們即能明白針對黑社會的社團條例，主要是從瓦解其架構入手。但凡組織的一切術語、稱號、手勢、儀式皆被視為非法，進一步將其地下化；所有自稱成員的市民皆可被入罪，除剝奪成員的歸屬感外，更為達至簡易治罪，方便警員執法的水平，變相剝奪黑社會成員或疑似黑社會成員的公民權，以「寧枉毋縱」方式進一步打壓黑社會組織、以及阻嚇新成員的加入。

執筆至此，即使對法律近乎無知的與本座，也會察覺到針對黑社會的社團條例，實則與我們一般「信賞必罰」的概念有所違背：（撇開社團條例不談）就算你沒有犯法，只要是指定組織的成員，也是有罪，可謂一條非常時期的法律。而今次「拾肆K」事件所引起的問題是：「現在香港還在非常時期嗎？」



沒有人能否認，相比起回歸前的三合會的黃金時代，黑社會已是風燭殘年：只要想想政府已多少年沒有推行「三合會洗底計劃」已可得知。而更重要的，是有關黑社會的概念經已改變，過往黑社會滲透校園所引發的青少年罪案，慢慢已被無所隸屬的小規模童黨所取代；隨著公民意思的加強與警隊效率的提高，黑社會所能勒索、敲詐的範圍大規模縮少。「黑社會=英雄」的形象已被雙目無神的道友代替，自稱黑社會成員不再成為阻嚇力，香港市民已不再害怕他們。也難怪壹周刊早前曾以〈黑社會滅亡？〉作為封面故事，道出香港黑社會發展已到盡頭。

當然，社會仍有人時刻擔心黑社會死灰復燃，所以一些基本的條例如：「身為三合會成員」、「自稱三合會成員」、「煽動他人加入三合會」、「向三合會施予援助」等，都有保留的必要。不過當社會環境與風氣已有所轉變的今天，「書寫或講三合會術語」、「穿戴有三合會組織名稱或術語的飾物」、「使用任何三合會儀式」此等定罪範圍較為廣泛的條例，是否可有放寬的空間？舉例來說，在今天的香港社會中若做出黑社會手勢，難道還會促成甚麼罪行？在香港的電影中出現真實的儀式，又會教壞多少個年青人？創作時採用虛假而非真實的黑社會社團名字，難道有會在傷風敗俗的程度上有所分別？（當然到了實際層面，仍有很多商討空間）



「拾肆K T恤」帶出目前吊詭的情況，就是警方一方面為阻嚇黑社會發展而沿用過往的高壓手段，但另一方面為免產生促進效果，所禁制的字詞的名單、儀式的過程卻被刻意隱藏起來──那你叫對黑社會不熟悉的社會如何避開法網？14k、新義安可能還較普遍，但和字頭的堂口就未必人人說得齊全了；甚至乎某些黑社會術語如「隻抽」、「覆綽」、「著草」、「疊馬」皆已融入香港常用的俗語中，一般市民可能不知其出處而隨便採用。更甚者某些數目字如426、438、415、432皆代表著黑社會某些職位，只要簡單一句：「我係426」也構成刑事罪行，當局未有讓大眾有普及認知而貿然起數的話，實責無旁貸。

「要禁又不說要禁甚麼」這種古怪的邏輯或許是由於當十多二十年前黑社會還是橫行之時，這些字詞在社會大眾還算是一個普及的認知，大家也因知道底線在那而會主動避免犯法；但當黑社會影響力已大不如前的現在，過去明顯的禁忌如今已成無人察覺的地雷，市民誤墮法網的機會自然大增。而這種現象，不是也代表了針對三合會條例已不合時宜，有重新覆核的需要？

總括而言，可能黑社會的威脅仍在，但明顯已遠遠不及過往，更不用說去到影響管治的水平。在非常時期經已過去的目前，一些非常時期的條例根本已毫無作用，好應修改甚至廢除，讓市民取回過往因治安危機而犧牲的空間，然後再讓教育來接力。若學生明白「14k」是犯罪的恆等式，在今天只是戲謔之詞，有人穿著「拾肆K」T 恤在街上行走，又有甚麼問題？

當然，在「道德主義」泛濫的今天，沒人敢把蠢得把自由放於「道德、治安」之前。所以何漢權蔡志森之流，仍能揮舞他們的魔爪，誇誇其談「拾肆K」三字如何對青少年的成長，起著比明光社、教評會更嚴重的破壞。

延伸閱讀：中時電子報：香港十四K社團因警方搜拾肆KT恤引人注目



我所認知的黑社會概況

記得小時候報紙不時刊載黑幫火拼、主要人物被殺、龍頭公祭事件，甚至曾有數百黑幫人士於警局門外叫囂；即使就讀Band 1名校，班上也默認某同學是「黑底」、惹不得的；而遊戲機中心、桌球室等地更是黑社會的聚腳地，學生被恐嚇、「屈錢」勒索可謂家常便飯。

可是近年隨著回歸後部份黑幫歸順轉走正行，經濟不景等因素，黑社會的氣勢也大不如前：見過有MK打扮的男子擺桔在茶餐廳門口，轉頭警察已上前盤問；雜誌說過往「班馬劈友」惡打一場後可隨大佬輩花天酒地，但自金融風暴後，曾有黑社會成員表示大佬為縮減「安家費」等開支，大多以和為貴，「哂馬」後若不劈友，散場時試過每人只獲派一包維他奶作慰勞！

黑社會的主要業務目前已轉向夜總會、小巴線、色情光碟、軟性毒品等方向發展（甚或北上大陸或開拓海外市場），經營方式多以「半正半黑」形式進行，一切以利字當頭，對年青新血的需求比過往少，滲入學校招收會員、恐嚇學生的事例也變得罕見。即使與青少年合作，大多也只作軟性毒品的轉銷下線，反不敢明目將膽招收成員，以免招惹反黑組注意，斷絕財路。

近來聽過較哄動的黑幫新聞，應已是年前社團馬仔在佐敦挑釁警方，指「12點後呢度我話事！」，然而此氣焰亦隨著警方報復性的搜捕行動，轉眼間消失無蹤。黑社會對大部份的新生代而言，已變成虛無的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