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神論者的巴別塔

瑕不掩瑜，寫下戰爭場面新基準

說《集結號》是中國版的《雷霆救兵》沒錯，甚至也可說是中國版的《太極旗飄揚》，因為縱使三者間的時代背景不盡相同，但「從小兵角度看大戰爭」這一點卻是一脈相承。《雷霆救兵》是馬歇爾上將要為Ryan家留後而策劃一場人道救援；《大極旗飄揚》是被捲入內戰旋渦的苦難兄弟；而《集結號》，則是老兵為其部下取回烈士榮譽的經過。



蕭若元說《集結號》是真人真事改編而成，但似乎他的原著小說《官司》，只是把一個老兵故事借題發揮進行再創作而已。《官司》的作者楊金遠看到一位老兵因住在軍營附近，每朝當聽到軍隊吹集結訊號時就會自然走到那裡去聽，因而產生了創作靈感的創作。本座沒有詳細看過《官司》，但實在很喜歡電影的主題：主角一連數十人士兵的生死，就是靠著一聲吹號來斷定，其後有人說吹了，有人說沒吹，結果最後部隊還是沒有撤退。最後全軍死淨連長谷子地一人，他剩餘的人生除了為死去的戰友爭取烈士的名號外，也為追究那一下撤退的號聲究竟有沒有吹響。

其實，《集結號》的原著小說《官司》並沒有對戰爭有詳細描寫，所以戰爭部份可算是投資者與馮小剛等個人意願下產生的「額外習作」。而幸好也不像《夜宴》、《無極》之流，大把銀子砸出來的戰爭場面不單沒有濃妝艷抹之感，反而「喧賓奪主」的成為了作品的精華所在。



片首以在一片瓦礫廢墟中的一場圍攻戰展開序幕，氣氛營造得相當好。谷子地起首那一段「要子彈還是牛肉湯」的解放軍典型勸降對白，讓本座想起了《異域》的悲壯；隨後由靜態的謹慎前進，至遇伏後一轉而至大量手搖與主觀鏡串連而成的攻防戰，都能感受到那種喘不過氣的壓迫感。一般觀眾可能只覺此幕戰爭場面混亂，但細看下兩軍其實進退有序，決不像某些低質戰爭片無視戰術現實，只剪取一堆零碎的殺戮鏡頭來娛樂觀眾。



接著的一場戰爭，主角谷子地奉命率領不足半連的部下47人，阻擊拖延國民黨85軍成千上萬的部隊進攻，則為全片的重頭戲。馮小剛或許還嫌兩軍戰力不夠懸殊，除了藉谷子地口中說出死守之處「連一個營的兵力也只能撐過數小時」之外，在國軍瘋狂衝鋒與炮轟不果後，最後連美製M-4坦克都搬出來了，非把主角一眾迫至絕路不可，可頗有溫泉關戰役的壯烈。



與《300》中的斯巴達壯士不同，這47人都只是嚮往和平生活的平凡人；在看到戰友有炸成肚破腸流的，有燒成焦炭的後，都對上級遲遲未下撤退命令感到憤慨不已，谷子地的副官甚至為了部下不致全軍覆沒，謊稱聽到了集結號，在部隊中引發激烈的爭論。可是也正由於他們是有血有肉的凡人，當谷子地批准聽到號聲的下屬自由離開後，全體卻仍堅持到最後，那種出於敬愛上級的忠誠，視死與歸的勇氣就更讓觀眾感動和敬佩。



當然，《集結號》的戰爭場面也不是盡善盡美，最明顯的問題是很多場照都似曾相識。你可看到《硫磺島戰書》（地下室場景）、《太極旗飄揚》（戰壕對話）的影子不時穿插於其中，片中首幕的廢墟佈景、分鏡、以至強調狙擊手影響戰局的取向，誇張點說若不是看到中文字的招牌，幾乎以為是《雷霆救兵》那幕被刪剪的被搬上銀幕，這反映出導演在設計戰爭場面的功力仍有不足處。但話說回來，既然時代相近，場面上有相似也不為太過；何況《集結號》在「物有相似」的同時，卻仍能拍出自己的風格，為中國戰爭片開創新局，單就此點足以彌補前早的缺失。



觸動人心，文戲卻仍可做得更好

在國軍最後的一次夜襲，谷子地引爆炸彈造成敵軍最後的重創後，鏡頭一轉而到戰俘醫院，成為了電影下半部份的引子。雖然片中還是輕輕帶過了解放軍的渡江戰役、以及藉一段有驚無險的韓戰「奇遇」。這個轉折段落雖然帶出時代演變和史詩作品的氣勢，可是由於戰爭的規模一下子「萎縮」得太快，仍讓本座有種不知所措的空虛感。但無論有否同感，動人心弘的戰爭場面至此已告一段落，下半部份筆鋒一轉，變成了馮小剛最拿手、描寫人情冷暖的人間悲喜劇。

不少人評論《集結號》時都對後半文場戲的處理手法大加讚許，甚至比起戰爭場面此賣點有過之而無不及，本座對此稍有不以為然的感覺。



谷子地在退役後的「任務」有二，一是確認當初撤退的集結號有否吹響，自己當年的判斷有否連累部下枉死；二是為被判定為「失蹤」的部下們爭取回烈士名號。馮小剛在電影中的處理手法是以後者為發展主線，這種取捨自然是因為後者更能諷刺官僚制度對有功之士的剝削，對人情世故的無視，發揮空間較大，但如此一來電影本身的主題──「集結號」的焦點就模糊了不少，甚至到了後來，當谷子地重遇團部司號員，得知當時集結號未有吹響的真相時，本來預期的悲憤感覺亦因此打了折扣。



有關集結號的這一點真的無從發揮麼？本座並不以為如此。其實在谷子地面對國軍最後一場突擊到戰地醫院之間的空白，電影本身就留了三個疑團：首先是谷子地向指導員王金存的妻子撤了謊，將藏身地窖自爆活埋的死相說成是被炮彈擊中而死；其次是每當有人質詢在全軍覆沒後如何假扮國軍直至誤俘的經過，谷子地總是很沒來由的作出很大反應，予人有隱暪事實之嫌；最後是團長為何在明知谷子地必然全軍覆沒的情況下，仍然他們全部列為「失蹤」處理，這不是太不近人情了麼？雖然這三點勉強仍可自圓其說，但個人認為假如能在劇情設計方面能就集結號這一點多花心思，將類似的懸疑性扣緊集結號這一重點上，則帶給觀眾的感動效果必然更大。



當然，本座也相當認同後半部份拍得很有人情味，某些地方也頗觸動感情，然而谷子地在退役後的追尋過程中，總是適時遇到助力：再找尋部下時碰上了王金存的前妻；之後又因韓戰時與上司結成生死之交，退役後的生活得到照顧之餘，還能倚仗其人脈完成其尋找部隊資料的心願。相比起前半部的苦難，後半部谷子地的生活實在過得安逸了點。所以當他遇到官僚的刁難、知道團長一心把他們作犧牲品的真相、以致想憑一己之力在煤礦掘出部下的遺骸，本座都沒有太大的感動──更何況編劇最後還給谷子地一份最後的大禮，讓他一次過達成恢復部隊名份與找回部下？



綜觀全片，上半部份是「拍爛手掌」的精彩，下半部份則感覺上是溫馨有餘，卻因此淡化了預期的傷感，但這或許是不對個人口味而產生的偏見罷！《集結號》在沒有名星效應下在大陸票房仍只僅敗於《投名狀》的確是有其原因；遺憾的是香港片商不識貨，不排檔期又做不好宣傳，白白浪費掉如此佳作。



《集結號》真的不合香港人口味嗎？在此試以一段朗豪坊UA購票經歷作結：話說《集結號》在港只上映短短個多兩個星期便被刪剩兩點場，本座唯有在周六提早兩個小時前往購票。當長長的人龍中已傳出了一句：「甚麼？集結號早已滿座？」之後，包括本座在內竟有半條人龍立即離開！本以為如此佳績會讓戲院會心轉意，多加數場以饗觀眾，誰料第二周《集結號》仍難逃全線落畫的命運。悲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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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集號號》的歷史意義：擺脫政治八股枷鎖的第一步

要說中國近代戰爭片不振似乎是偏頗了點，當年「三大戰役」系列其實對國民黨的描寫（尤其是那些不得老蔣歡心甚至已投共的）算是寬大的，近年《血戰昆崙關》、《太行山上》也獲得不俗的評價。可是在言論自由仍受限制的中國，當論到近代歷史的時候，「日本鬼子是殘酷的、國民黨是反動的」等立場已不是「可以怎樣去說」，而是「不能不說」。假若每一套戰爭電影都強加同一套歷史使命於上面的時候，拍片的有志難伸，看片的也因不甘擺布而苦悶甚至抗拒，這是無論砸下怎麼多錢都是不能補救的。

相比起前兩者，《集結號》能以上述角度進行拍攝實在是天大的好事，因為只要把戰爭的規模局限，就能避過那一大堆歷史與政治問題。事實上，在電影中雖然主角是中共解放軍，可是戰鬥中的國民黨軍隊卻也沒被特別的醜化，只默默扮演在對戰中的消耗品。所以即使在國共內戰中最偏袒國軍一方的觀眾（如本座），在電影中也很難找出挑剔處；反而這種沒有人工渲染的描寫方式，更讓人感受到戰爭的慘烈，與及中國人自殘的悲哀。

希望《集結號》不單在畫面效果，在政治意識上也能為中國的電影劃下新界線，讓無論創作者與觀眾皆能衝出政治低氣壓，在歷史作品中呼吸更自由的空氣。



後後記：片末谷子地獲高官授勳，從軍階來看那位高官應是上校，但樣貌不知怎樣的有點林彪的影子。當然，以谷子地出身中原野戰軍的背景來看，華東野戰軍指揮頒給他是有點不妥。不過當看這此幕時，心裡總希望林彪能以國家領導的身份，為谷子地取回這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