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政預算案漫畫「七宗罪」

上星期財政預算案漫畫出爐,原本看過上年的漫畫版後,早已對政府這些套路無甚寄望,所以只是以一個普通漫畫迷的身份,專程上網去看看這「土炮」作品弄得如何。誰知看畢後火冒三丈,已不能用「垃圾」二字去形容此等劣作,若大眾以為港產漫畫的質素就是如此,實在是香港漫畫界的最大悲劇。下面將會力數此作的七大問題,並嘗試提供解決方法,望各位漫畫製作人能以此作反面教材,不要再讓全世界的人看扁香港的漫畫創作。


問題一︰粗製濫造
負責繪畫本作的方米高,屬本地職業漫畫家,擅畫兒童向的熱血漫畫,其作畫和編繪能力一向不俗,所以今次作品的質素之低,實在令人吃驚。例如眾內閣成員在開會時,往往只見角色人頭和大量對白,漫畫人物該有的肢體動作卻很少見到,背景也多以效果線代替。有處連續用了兩個跨版,但內容竟相差無幾,都是引述政府的經常性開資PIE CHART,作品不悶場連連才怪!

連續兩個跨版所表達的內容都差不多,怪不得連主角都悶得打呵欠。

但這不能全怪在漫畫家頭上,要怪就怪政府完全漠視一個正常漫畫家所能負擔的工作量!方米高畫開雙週刊,慣了平均每期交廿多三十頁稿,可是據報道所指,整個制作流程只有三週,要在短時間趕起120頁漫畫正稿,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將貨就價,漫畫整體質素自然被拉低不少。難得方米高秉持職業漫畫家操守,像《漫畫狂戰記》的炎尾燃一樣,燃燒自己生命來作畫,每天只睡一至兩小時,不然出來的效果一定更差!政府經常說要保障工人權益,但這不正是剝削打工仔的血淋淋寫照嗎?


漫畫家接了JOB只得頂硬上,必要時甚至要燃燒自己生命……(按︰圖文無關)

問題二︰角色模糊
故事甫開始,已有7名工程學會的候選幹事,加1名上屆會長登場,這裡已經大有問題了。講故事要主次分明,有主角有配角,相信這道理連小學生都明白。讓8個有名有姓的角色同時出現,大家的對白量又差不多,根本沒法令讀者搞清楚每角角色的分別!故事中,除了性格霸道的Queenie之外,其餘角色都是在失控的會議程序裡,各自表述自己的立場(偏激、保守、中立皆有),眾人之間可說是毫無關聯性,讀者對他們的印象自然非常模糊。


8位角色一齊出場,你能分得出哪位才是主角嗎?

不過要說到最主次不分的,可算是我們的主角日仔!在故事開始時,就引述上年漫畫版的內容,說日仔見到「未來的自己」後,發奮圖強,以全級第一的成績考入港大,又勇救工程學會的招牌。正當讀者以為日仔在會議中將會大展身手之際,他的表現竟連配角也不如,於近70句的對白中僅佔4句,而且內容跟爭拗重點毫不相干,存在感幾乎等於零!若不是漫畫頭幾頁有舖排,還以為爭吵得最激烈,最搶鏡的Queenie和Peter才是主角!


可憐的主角不僅沒臉見人,連做反應的機會也少得可憐。

當然有人可能會反駁說,從反對派的Vincent口中得知,學會內閣成員人數已不足夠,所以作者要安排那麼多角色登場,自有其道理。OK,就當會章規定最低人數是8人好了,那麼為何在候選康樂秘書Peter離開後,即使只剩下6人,仍可上台開會員大會呢?那正好說明於這個故事中,幹事人數多寡根本無關痛癢,對吧!


只剩下6人仍可開會員大會,原來根本沒人在意人數的多寡嘛……

要修正這問題並不難,只要把重要戲份和對白交給主角和其他兩三位角色,用來交待故事的衝突位,其餘角色只需在適當時間插一兩句說話,角色面目模糊的問題即可迎刃而解。現在把對白平均分佈在每名角色身上,弄得個個像花瓶一樣,可有可無!其實要在短短120頁裡讓那麼多相似的角色出場,根本就行不通,相信這問題在構思故事時就可輕易預見,何故最後仍要堅持錯下去,實在令人廢解!

問題三︰比喻失當

難得主角從諸葛亮身上學到寶貴的管治知識,卻用來炮製財政預算案?

用大學學會來比喻政府,內閣成員=高官、會員=市民、會費=稅項,看似合理,實則漏洞百出,尤其是用來闡述政府的財政理念之時。若候選幹事會要獲得會員投票通過,先需準備最重要的文件讓會員和學生會過目。那是漫畫中出現過,內閣成員們在最後關頭傾全力製作的「財政預算案」嗎?

錯!大錯特錯!

有參與過學會會務的人都知道,組成內閣後,最先就是要籌畫「全年計劃報告」,綜合幹事和會員的意見,在符合學會的理念和會章下,制定任期內將會舉行的常規活動與及非常規活動。而財政預算案只是在全年計劃造好後,預期每個活動的收支,然後讓人知道會費被用在哪處,用得是否合情合理。

議員參選,首重政綱;特首施政,會推出施政報告。為何故事中的人物,只針對儲備運用的多寡而進行激辯,卻對全年計劃隻字不提?何故何教授與上屆會長,見到這倒果為因的謬事,仍視若無睹,反而大加讚賞?


何教授每次發言均好像面面俱圓,實則說了等於白說……

其次,政府與學會的財政理念,根本不能混為一談。學會收取會費,要用得其所,一切以會員福祉為優先,最理想的是做到平衡預算,不超支是基本需求,但也不應有過多盈餘,否則會對該屆付了錢的會員不公平,也免得影響到下一屆的財政儲備(大學學會幹事的任期多是一年)。

相反政府收稅,有責任要維持社會經濟穩健,所以要因應各項環境數據來制定每年的財政預算。即使那是一份是赤字預算或有大量盈餘,也不一定有問題,因為政府的著眼點並非一年,而是要考慮到預算案對往後幾年所帶來的影響。

政府為了刺激經濟而大灑金錢,是對是錯還需看各種環境因素而定;不過漫畫中,主角所支持的改革派,卻單純為了提升會員對學會的支持度和歸純感,而盲目將支出提升十倍,推出「去酒店開會」等極盡奢華的洗錢手段,還說即使是赤字預算也不是問題。表面上是為會員著想,實際上卻無視學會「量入為出」的基礎理財概念,這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另外,赤字預算代表儲備並不足以應付實際開支,那麼這班學生要拿私己錢來補貼會務?還是買枝鉛筆也要跟店家賒帳?可見無論從理論還是現實去看,這都是行不通的。

問題四︰銜接不順
這次的漫畫版,雖號稱是上套財政預算案漫畫版的續集,也找來同一角色「日仔」做主角,但只要看過今集,就會發現除主角名字外,根本與前作毫無關聯,甚至犯駁處處!舉例來說,上輯大玩時空穿梭的科幻橋段,雖老套但有板有眼,今輯卻把《仁醫》和《龍狼傳》來個CROSSOVER,講主角頭部受撞擊而返回三國時代。雖同樣是「回到過去」,今次卻沒解釋奇遇的前因後果,令風格由科幻突變為奇幻,令人摸不著頭腦。若能用一兩格來交待這次奇遇是「未來的自己」安排的話,則通順多了。

以上只是故事結構上的小瘕疵,更大的問題陸續有來。翻查上一集,從未來人口中得知,上集故事的發生年份是2008年,當時的主角日仔還只是個7、8歲的小學生。今集說日仔考入港大,至少都經過10年光景吧,可是故事中眾人所引用的,卻全都是2009年的數據!是10年多前的數據!莫非日仔遭逢奇邁後,大徹大悟變成神童,得以跳過整個中學課程直入大學?還是政府從此不再公開任何經濟數據,於是只好拿10年前的舊資料來作基準?


上集的故事發生在2008年。


日仔(小學生)與20年後的日仔相遇。


今集的日仔已經是大學生了,那麼故事是否發生在2009年?

據報道指,財政司司長辦公室指定要用回日仔當主角,創作人更聲言「受到不少限制」。但遺憾的是,讀者根本看不出今集與上集的關聯性,何來限制可言?這些粗疏兼「求其」的故事設定,瞞得過上面那班高官,卻瞞不過精明讀者的雙眼!

問題五︰爛尾結局
要數故事結構上的問題,以上只屬小菜一碟,真正出現大問題的,正是故事的結尾部份。主角於古代見過諸葛亮,學到了他的治國觀念,又拿到《誡外甥書》,自然以為主角會有所得著,把Queenie等改革派的奢華開支叫停,然後把學會導回正軌。可是主角卻用了3頁嘗試團結眾人(叫主席堅強一點之類),但之後4頁中,眾人卻突然「發難」大談社會經濟,猛說政府在金融危機中要擔當更積極角色,創造就業機會,推廣和諧社會,然後主角高舉拳頭,以一句「努力吧!各位堅強的領袖!」作結……


明明在做財政預算案,眾人卻突然大談香港經濟和政府施政方針,毫無LOGIC可言……

慢著!這些話題,不是與你們正在做的學會預算一點關係也沒有嗎?除了集體鬼上身之外,實在很難解釋為何眾人會臉不紅氣不喘,吐出這些政府官腔!

原本看到這裡已經眼火爆,但見故事還剩下數頁,只好把怒火強行遏止,姑且看看結局如何收尾。工程學會展開會員大會,Queenie立即搶去會長的發言時間,大言不慚地說要效法秦始皇築長城一樣,推出一連串改革工程。這麼蠻不講理的意見一出,立即受到台下以Peter為主的反對派強烈質疑,指工程學會就是敗在她這種「女王」手上。這時我們的主角日仔終於開腔,引述《誡外甥書》中指大丈夫應能屈能伸如何感動他,然後會長和日仔一人一句大拋書包,說甚麼未雨綢繆、居安思危、有備無患、去兵去食以民信為本、智者不惑勇者無懼等等等等,然後日仔又重覆數頁之前的動作,震臂一呼︰

然後你知道發生甚麼事嗎?台下會眾竟然拍手歡呼,反對派也含笑不語,在一片詳和的歡呼聲中,故事就此劃上完美句號。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若反對派在這時離場抗議,尚算合理一點……

我可以大膽說一句,這種結局……簡直狗屁不通!!!

面對會員對財政預算案開支過高的質詢,這班候選幹事並沒有從正面回應,反而說自己面對內憂外患(其實都是他們自找的),一定會盡力衝出難關云云。至於財政預算案到最後修改成甚麼模樣?是堅持高開支還是量入為出?如何接納正反意見然後融入施政方針之上?這屆工程學會的政綱是甚麼?他們口中所指的「工程」又是甚麼?可是所有問題,均已被詞藻優美的古文所掩蓋,再無翻身之日。這樣的一口空話,竟然可獲得全場歡呼,兼換來反對派心悅誠服,如何使讀者信服?又抑或作者在影射港大的學生均是民智未開的腦殘?

上年李志清的漫畫版,雖在作畫技巧上有諸般問題,但至少也做到首尾呼應,帶出財爺要大家勒緊褲頭省吃儉用的訊息。這次用草草幾版來交待結局,空談改革發展卻無法交待背後理念,儘用一些假大空的說話來混淆視聽,看後反而令人更搞不清楚政府的意向。這本漫畫可說是幫倒忙,把問題愈搞愈亂。

問題六︰難以共鳴
從報道得知,今次選擇以「學會競選」作主題,是想針對15-25歲的「80後」青年,讓這批讀者們容易有共鳴。可惜一般中學生,甚至大學生,對「上莊」(即成為學會幹事)的概念可謂相當模糊,在大學每年只有一小撮人有興趣上莊,其餘大多數都樂於成會學會會員,享受學會所提供的福利。作者希望大家代入故事主角,從而體會學會處理財政時的困難之處,是否成功要看個別讀者而定。可是我敢斷言,廣泛讀者對於學會幹事擅拿會費胡亂揮霍,甚至為滿足自己私慾舉辦一些「自HIGH」活動,會有更深切體驗!


COSPLAY是用來表達個人對角色的愛,並非宣傳工具!創作人真的明白甚麼是COSPLAY嗎?

而故事裡面也可見到不少地方,嘗試滲入潮流元素,希望惹起年輕人的共鳴,結果卻弄巧反拙。Cosplay故然是被受注目的潮流熱話,不過強行把cosplay與工程學會的宣傳扯上關係,未免太過無厘頭了吧。但最離譜的,是對白中出現的「@ @」和「囧」字對白。見到時我真的囧了!

其實我仍然懷疑這裡的符號是否亂碼……


原來「囧」字除了可作感嘆詞外,還可以作回應,真是大開眼界了。

囧字是潮語,可以作形容詞、動詞、名詞,但我實在猜不透一個人失意之時,竟會發出「囧」的音調!正如一個正常人,會在寫MSN時用XDDD來表達笑聲,卻不會真的發出XDDD的英文字母笑聲吧。這令我想起考評局的「潛水怕屈機」,同樣是亂用潮語,最後求仁得仁,終於變成潮語了。不知以後的年青人會否受這漫畫影響,見面吐苦水時,會互相「囧」來「囧」去呢?

問題七︰打壓異已
數到最後,也是全書最最最大的問題,就是故事以推廣政府政策為名,打壓反對聲音為實!女王Queenie既不是會長,也不是財政秘書,可是卻架空了上位者,獨攬整個會議的主導權,更要大家順從他的改革行動,盲目把開支提升10倍。她又把收集回來的寶貴意見視為垃圾,口口聲聲把會眾形容為刁民,其無恥行徑不正好是某些政府高官的寫照嗎?

偏偏候選幹事Peter提出「治大國若烹小鮮」,必須小心行事,卻處處受壓。他屢次向會長投訴,會長卻堅持「以和為貴」,無視Peter的意見,讓Queenie的攬權行為越加過份。最後Peter索性退出幹事會,發表「工程學會七宗罪」的大字報,向會眾揭發學會的問題所在。


專權霸道正是學會內最嚴重的問題,向會員披露實情,有何不妥?

Peter敢作敢言,眼見不公義之事挺身而出,最後更犧牲自己上莊機會,希望借會眾的力量,嘗試改變Queenie的獨裁統治,原應是十分偉大的行為。偏偏作者卻借屬改革派的主角之口,說出了以下一番話︰「當中不少罪狀都是似是而非、甚至乎自相矛盾,但同學們竟然不加思索,就接受了這些謾罵。」


人家堂堂正正指出問題所在,卻被視為在背後搞小動作,顛倒是非黑白,莫過於此。

把所有反對聲音歸類成謾罵,執住反對派的一些小問題然後無限放大,甚至指責群眾抗爭都是受到陰謀煽動,這跟建制派和特首近期的言論簡直如出一轍!

面對這激烈爭辯,首次出場的學會顧問何教授,提醒眾人要由學會和會員利益出發,主角被當頭棒喝後似有所悟,說想到方法提升同學對學會的支持,但想不到那竟COSPLAY宣傳!幹事會被質疑,若覺得理據站在自己一邊,應該逐點拆解,以正視聽,而不是出這些毫無關係的花招去提高支持率!這又令我想起撐高鐵團隊找來性感女郎大跳土皮舞「騎呢撐場」,同樣是毫無道理兼有粉飾太平之嫌。


(圖片來源︰蘋果日報)

特首早前說要跟年青人多作溝通,先不要管他有否想過要兌現,推出漫畫版,也算是加強溝通的第一步,至少漫畫版比起文字版會更易入口。不過漫畫裡面,建制派獨裁弄權、假諮詢、耍花招樣樣做齊,兼且對反對派的意見充耳不聞,剩用門面功夫來增加支持度。最後在閉門做車的情況下,強行要群眾接受自己的改革方案,反對派更落得乖乖順從的悲慘下場!故事把反對派打成壞份子,與「正義的」主角站於對立面,無疑是想鼓動讀者(年青人)少說話,不反抗,多支持,才能齊建美好未來……剛才打這些字出來也覺嘔心!

到底這樣的糖衣毒藥,是創作者按「上頭」指示而去制作,還是創作者有心利用這套作品來抒發己見?那實在不得而知了。幸好此作的粗製濫造,令它本身吸引力大減,相信對漫畫稍有認識的人都不會看得上眼,像我這種把漫畫內容抽絲剝繭的人,就應該更少,否則可謂後患無窮,遺害深遠。

【後話】

在這篇文章見街後,一定會有很多人看我不順眼,甚至把我打壓成像Peter一樣的叛亂份子,對此我已經有心理準備。當初心想,實在沒理由花整個星期時間,寫上洋洋五千字去「插」這劣作,但不知是根本沒人看,還是敢怒不敢言,網上竟沒人出來說句公道話,而不懂漫畫為何物的傳媒又一味讚好。身為一個看不過眼的漫畫迷,只好身先士卒,希望有更多人能知道這漫畫的潛在問題。

事已至此,只好徒嘆奈何,只是對素來畫技不錯的方米高而言,要背負這個「劣作」的惡名,實在替他感到可悲。

【相關連結】
2010-11年度 財政預算案諮詢漫畫 :《今日工程 明日繁榮》

【延伸閱讀】
無神論者的巴別塔︰[推薦文] 〈財政預算案漫畫「七宗罪」〉